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这不合乎周礼 (第1/2页)
陈太後膝下并无子嗣,这麽多年风平浪静的生活,都是因为自己是两宫太後之一,她想要居中说和一番,其实想法很简单,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那麽难堪。
李太後做的处罚,她不方便出面求情;陈太後身份尊贵,又没有利益关系,由她来说和,最合适不过了。
陈太後以为,这就是找个台阶的事儿,国法森严,但家庭和睦也要维护。
但冉淑妃侍奉皇帝多年,她已经很清楚了,五皇子做出的事儿,皇帝已经容不下她了,还有命在,只是太子求来的一线生机,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陛下,不好了!太白楼打起来了,凉国公府的李如柏,在太白楼把几个御史言官给打了!」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冲进了御书房里,惊慌失措的指着外面,连比划带说,把事情讲了个清楚。
没人看到怎麽回事,李如柏忽然暴起伤人,毕竟是将门,对付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是手拿把掐,两个御史,一个被打断了一条腿,一个被打断了一根肋骨,两个六科给事中,一个胳膊被打断了,一个鼻青脸肿。
「朕知道了。」朱翊钧听完了小黄门的描述,摆了摆手,示意小黄门退下,他让陈末去了一趟太白楼,了解事情的原委。
陈末回来之後,面色古怪到了极点,他斟酌再三才开口说道:「陛下,老国公在场。」
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关键,而陈末找到了关键,他调查了许多,发现了最大的异常,就是李成梁也在,那麽一切的假设都不成立,唯一的真相就是纵子行凶。
「朕知道了。」朱翊钧摆了摆手,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因为李成梁其卖提前跟皇蒂打过招呼了,在京师想要混下去,不让皇帝心生猜忌,就不能有太好的名声,掌兵权的同时,还有极好的名声,那不是皇帝怀疑不怀疑的问题了。
次日清晨,朱翊钧的御书房就格外的热闹,先是都察院十几个御史,跑到了通和宫告状,这凉国公二子李如柏伤人之事,凉国公府必须要给都察院一个交代,但这些御史赶到的时候,发现李成梁是和陛下一起出现的,也就是说,李成梁比他们先一步来到了御书房告状。
李如柏跪在地上,阵阵哀嚎的大声喊道:「陛下,臣的父亲南征北战,不说赫赫战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臣昨天在太白楼吃酒,就听到那四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的诋毁、谩骂臣的父亲,说我们大明的凉国公是个乡野村夫、不通教化、行事莽撞、无法无天!」
「他们还说臣的父亲在花楼养了无数的外室,外室子无数云云。」
「臣听他们议论的如此不堪,实在是羞愤难忍,这才冲了上去!」
「打赢了吗?」朱翊钧笑着问道。
「打赢了,他们四个被我揍得满地找牙,臣没有受伤。」李如柏错愕了一下,这不是他预想里的提问,所以他选择了如实回答。
「陛下,请为臣、臣父做主啊!」李如柏继续着他的表演。
陆光祖听闻,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指着李如柏,跺着脚愤怒地说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陆光祖来之前已经问过了,四个科道言官并没有议论李成梁,是李如柏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踹,直接把桌子掀了,摁着四个人打,几个家丁恶仆还把四个人手脚按住,让李如柏揍人。
好好的吃个饭,遭遇这等无妄之灾,简直是欺人太甚!
「陆阁老以为该当如何?」朱翊钧看向了陆光祖问道。
「这四位科道言官,他们在太白楼吃酒,也就是议论些时政,主要说的是丁亥学制,哪有一句话提到过凉国公府?分明是这李如柏恶意行凶,还请陛下明察。」陆光祖甩了甩袖子,气得头疼,真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陛下,臣冤枉啊!臣父——」李如柏再次鬼哭狼嚎了起来,朱翊钧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
「陆阁老,朕问的是,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朱翊钧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行凶作恶,自当——自当——」陆光祖说了个半截,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是啊,能怎麽办呢?就是李如柏是故意的,这顿打只能是白挨了。
「行了,李如柏你拿点汤药钱给这几位挨揍的御史,这事儿到此为止了,朕还有事儿要忙,都散了吧。」朱翊钧转过头,走进了御书房内,转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好玩的笑容。
皇帝笑陆光祖蹚浑水,这占位符总是闹出点乐子,让有些寡淡的生活,增加一些趣味。
陆光祖的神情有些古怪,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阁臣只有自己在场,才气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气呼呼的走了,根本不理现场御史们的挽留,他就多余来这麽一趟。
如果不是他这个阁臣到了御书房,陛下今天连出面都不会出面,顶了天李佑恭或者申时行处置一二,只是因为张居正的新五事疏和皇帝约定,阁臣觐见,皇帝必须要见罢了。
陆光祖知道,自己又被当猴耍了,不过回到内阁的路上,他也不气了,又不是第一次当猴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陆阁老回来了?」侯於赵一看陆光祖的样子,就知道碰了一鼻子的灰,乐呵呵的问道,他之前还拦了下陆光祖,但陆光祖义愤填膺,非要去看看。
「老赵!」陆光祖坐下,装作气呼呼的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去。」
侯於赵笑着说道:「都跟你说了,这就是李成梁回京,给自己泼脏水的手段,你不信,你非要去问,问也问不出什麽来,怎麽处置?摁着李如柏,让这几个御史打回来?那凉国公府是不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了?」
「顺天府丞和稀泥就是了,你非要跟着一群御史,闹到御书房去。」
「那陛下为何不怪罪我呢?」陆光祖眉头紧皱,按理说,他今天犯了蠢,陛下该责罚他一番才对,但陛下轻描淡写直接就走了。
「圣心难测,陛下估计是瞧了个乐子?」申时行猜测了下,陛下其实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他觉得皇帝不在意陆光祖犯蠢,其实就是瞧乐子的心态,本来也不是什麽大事儿。
「凉国公为何要选这四个科道言官?因为这四个人都得罪过凉国公,捕风捉影说凉国公在西域杀良冒功,在西域鱼肉边民,所以凉国公要教训他们。」王家屏翻出了几本奏疏,这几本都是四个人弹劾李成梁的奏疏。
算不上诬告,但实际情况,并非这四人所言那般,不是杀良冒功,杀的是马匪,西域的马匪,通常都是亦民亦匪,在西域都督府看来,这都是匪,在大明朝廷看来,这些都是民,主要是定义上出现了分歧。
但也让李成梁有点烦躁,回京看到,四个人还凑在一起了,那自然要打一顿才是。
「其实这四个人,还在对丁亥学制指手画脚。」沈鲤拿出来六本奏疏,给各位阁臣挨个看了看,才说道:「他们希望十八座大学堂,给地方让出六十员的廪生名额来,一个作价三千银,稍加弥补学堂损耗。」
地方府库亏空已久,朝廷又不兜底,只能想各种各样的办法,这各种各样的办法,就包括了卖官鬻爵,爵就是身份和地位,大学堂的身份和地位,也是可以卖的。
李成梁或许不知道这四个人谋算些什麽,单纯的蓄意报复加自污,但无意中帮朝廷解决了一些朝廷不太方便处置的御史言官。
「挺好的,挨了揍能消停一段时间,陛下想来也是知道的,故此纵容。」沈鲤看阁臣们看完了奏疏,才多解释了一句,陛下的纵容不是没有道理的。
武勋本是皇帝的爪牙,爪牙本就是要处理朝廷不便处置的事务。比如这四个科道言官,动刑则显得大动干戈,不动刑又难免气急败坏,拿着皇帝的俸禄,却胳膊肘拐向势要豪右,陛下自然不满。
「官序贵贱各得其宜,尊卑长幼之序。」申时行眉头紧皱的说道:「诸位,大明之前病了,大明的武勋都是世袭官,可是这些世袭官却被官选官牢牢的压在身下。」
按照阶级论的规划,皇帝和武勋都是世袭罔替,世袭官通过科举取士选官,朝中的士大夫都是官选官的地位,按阶级论所言,世袭官压制官选官,这才符合官序贵贱各得其宜。
但大明两百年,其政治基本格局是,官选官全面碾压世袭官,包括皇帝这个世袭官,也是被全面压制。
看清楚了这一点,一些个实录上,让人不解的事实,就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简而言之,从宣德之後,到万历维新之前,大明的基本政治框架和格局,是不合乎周礼的。
「这——」沈鲤眉头紧皱,申时行不说,沈鲤都没有察觉到,这很正常,因为所有人都活在当下,认为这理所当然,这麽多年都是这麽过来的。
而现在的局面是,李成梁可以去欺负官选官不遭受任何惩罚,大将军府也可以做到,皇帝其实也可以做到,如今这个局面,皇权威严,才符合阶级论的叙事。
儒家礼法追求最终秩序,但自宣德之後,基本秩序其实已经荡然无存了,嘉靖初年的大礼议之争、新政之争、夺嫡之争、严党清流之争等等,都是例子。
「为何失序?」申时行继续提问,这个问题,阁臣们不再回答,显而易见,宣德之後是正统年间,正统年间全面的兴文偃武,削弱了武勋的根基,最终造就了这一局面。
万历维新,振武之後武备兴盛、新武勋诞生,皇权因此再次变得威严,这正是其中的变化。
这个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李如柏能这麽揍人,却不付出任何的代价,就是阶级稳固的象徵之一。
当然能稳固到什麽时候,无人得知,下一次兴文偃武之後,大概就再次失序。
「环太商盟理事会,接到了一个纠纷,巴西两个总督府,发生了冲突,希望大明进行调停。」沈鲤说起了公务。
「黎牙实在他的《帝国黄昏》里的一段话,现在说来颇为贴切。」沈鲤颇为感慨。
帝国黄昏,是黎牙实於大明开始创作,在里斯本彻底完成,历时四年,共三卷,十二万字,全面且详细的分析了西班牙为何会日落、会以何种方式日落、日落後对世界格局的影响。
这本书先用汉语写成,後被译为拉丁文,翻译过程中难免词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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