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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邠门上殿,讥世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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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7章 邠门上殿,讥世卿者 (第2/2页)

安石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心头有些忐忑,但他这人确实不是怂人,见面了就正常行礼,没有唯唯诺诺。

    王安石倒是很客气,表现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示意邢恕坐下,又亲手给他点了茶。

    「听说你喜读《春秋》?」王安石一边倒茶一边问。

    「是。」

    「《春秋》大义,你最重哪一传?」

    「《公羊》。」邢恕不假思索,「《公羊》重义,以义绳事,以事见义。我以为治经如此,治国亦然。」

    王安石坐下,然後微微擡眼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治国亦然」这四个字,从一介新科进士口中说出,如果不是狂妄,那便是真有所恃。

    「既以《公羊》为宗,你如何看「讥世卿」?」

    「讥世卿者,讥卿大夫世袭其位、不择贤能。」邢恕对答如流,「世卿之弊,在壅蔽贤路,在固结朋党,在侵淩公室。」

    王安石微微颔首,心中暗忖:「倒是有几分学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继续问道:「你以为今日之弊,在何处?」

    邢恕沉默了数息,道。

    「今日之弊,在三司条例司。」

    值房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窗外本来有鸟雀在枝头聒噪,这时候也没了动静。

    邢恕喷了个爽快,道:「条例司夺有司之权,侵百司之职,以聚敛为能,以言利为贤,此非世卿,胜似世卿!」

    「世卿壅蔽的是贤路,条例司壅蔽的是整个天下!」

    王安石见对方不识趣,此时已经没了招揽的心思,怒斥道。

    「你以为条例司壅蔽天下,那均输、常平诸法,你读过几条,又看懂了几条?你方才论《公羊》头头是道,那是纸上文章,均输、常平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国用民生!你入仕才多久?就敢在这里臧否国政?」

    这话说的极重,换了旁人,此刻大约已被吓得伏地请罪了。

    而邢恕很有种,选择了直接硬刚。

    「计相方才说我入仕未经观政,不知实务,此言不差。」

    「然我敢问计相,均输法行後,淮南路籴本所费几何?常平转移法行後,各路仓粮实存几何?条例司所委提举官到任後,与地方有司龃龉几何?」

    「这些数目,计相可都亲核过?若未亲核,便是被底下人蒙蔽了,若已知情,便是明知故行。」

    邢恕这句话,便是当着王安石的面,说他不是昏聩,便是奸佞。

    王安石差点就按捺不住了。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

    王安石吐出一句,然後挥了挥手,示意邢恕退下。

    邢恕起身,行了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几个三司吏员正抱着文书假装经过,实则在偷听里面的动静。

    见他出来,纷纷侧目。

    邢恕浑然不觉,整了整袍袖,大步向院外走去。

    数日之後,王安石便指使谏官弹劾邢恕「新科进士未历官而即处馆阁违规」,措辞严厉,称其为「侥幸干进,紊乱铨法」。

    弹章一上,在富弼的授意下,邢恕的崇文院校书便被夺了,外放为延陵知县。

    延陵在两浙路润州辖下,属於中小县,且离京师千里之遥,由馆阁京官外放,这已近乎贬谪。

    程颢闻讯,当即便去了谏院。

    他与龚鼎臣关系还可以,但此番龚鼎臣也只能苦笑。

    「你也知道,王介甫在言路上的人不少,这事我拦不住。」

    程颢没有再多言,他退出谏院,径直回御史台。

    次日,程颢上了奏疏,弹劾王安石「以私憾排陷新进,壅蔽言路,专权自恣」。

    奏疏开篇便引邢恕之事为据,然後将矛头直指条例司,称其「所委提举官多系安石门生故吏,盘踞各路,与地方有司争权夺利,名为推行新法,实为固结私党」。

    这份奏疏一上,朝堂的舆论顿时沸腾。

    三司条例司的相度利害官张复礼、李取之当即上了驳议,称邢恕「新科进士未历官而即处馆阁」确属违规,弹劾有理有据,何来「以私憾排陷」之说?又称程颢「借邢恕之事妄诋条例司,实是借题发挥,意在沮新法」。

    吕惠卿更是亲自执笔,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驳文,文中称程颢「以台谏之威挟制有司,名为论事,实为党争」。

    程颢不甘示弱。

    他联合弟弟程颐,又请动了宋堂、吕大临等在国子监颇具声望的学者,联名上了一道《论条例司壅蔽疏》。

    「条例司之设,本为推行新法,今观其所为,则是以新法为名,以私党为实。若不早加裁抑,恐日後尾大不掉,虽欲制之而不能矣。」

    王安石上疏辩解。

    「颢等所言似是而非,条例司所委提举官皆由三司会同吏部铨选,何来私党之说?颢等以国子监数人之私议,便欲否定两府合议之成法,此风一开,朝政将日紊矣。」

    陆北顾在枢密院的值房里。

    卢广宇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然後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相公,程御史那边?」

    「不必多言。」陆北顾头都没擡,「让他们吵。」

    对於陆北顾个人来讲,执掌大权领导新政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他的年龄以及与苗太後的关系摆在这里呢。

    而眼下新政已经明显进入到了深水区,这时候反倒犯不着自己下场。

    所以还是让富弼再顶一顶,让王安石再冲一冲吧。

    不过呢,眼下富弼和王安石做的事情,确实有些太过独断专行,他本人不好表态,也就只能让其他人来了。

    而让人替自己发声,总比自己亲自下场要体面得多。

    不多时,卢广宇又来通禀,说两浙路沿海水师都监刘承宗到了。

    「请他进来吧。」

    刘承宗进来的时候,值房里光线偏暗,陆北顾差点以为进来个黑人。

    海上的日头把刘承宗的面皮晒得又黑红又粗糙,颔下短髭都没怎麽打理,显然是星夜

    兼程赶回开封的。

    叙话之後,两人来到墙上挂着的海东地图前,耽罗、对马、壹岐、平户诸岛的位置,均已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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