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情比金坚(上) (第2/2页)
上没什么表情,先看了一眼武修文,又看了一眼黄诗娴,然后把渔线轮放到门边的架子上。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叔叔好。”武修文站直了身体。
黄石生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他抬眼打量武修文,目光很实,像在码头秤鱼时那样,一眼就看出斤两。武修文没有躲。他站在原地,背挺得比上课时还直。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太阳晒紧了,绷得密不透风。
陈玉凤端了一盘切好的番石榴出来,往桌上一放:“说话啊,都站着干什么。小武你坐,别理他。他这人一到家就装深沉。”
武修文坐下了。黄诗娴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杯茶。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黄石生看见了,手里那根烟转了一圈,又放回烟盒里。
“你的事,诗娴跟我讲过一些。”黄石生开口了,语速很慢,“她说你是松岗那边过来的。现在在海田代课?”
“是。刚参加完转正考试,成绩还没出。但今年的毕业班成绩已经出来了,两个班重点中学上线率提高了十八个点,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武修文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像往秤上放砝码。
黄石生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望着武修文,像在等下文。
武修文从帆布袋里拿出教学笔记,翻开一页,递过去:“这是我这一年做的课堂记录。每个孩子的变化,我都记在上面。林嘉豪,六一班的学生,初一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陈志明,第一届‘雏鹰计划’的孩子,现在在广州读初中,数学单科成绩排年级前五。”
黄石生接过去,翻了翻。他识字不多,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他看得懂。那一页页纸被翻过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一种被反复使用过的温度和厚重感。他翻了一会儿,把本子递回去,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这些能当饭吃吗?”他问。
声音不重,但像块石头砸在水面上。黄诗娴脸色微变,刚要开口,被武修文轻轻按住手腕。
“能。”武修文说,“转正以后,每个月工资加绩效,拿到手能有两千出头。县里对海岛学校有教师补贴,学校还有宿舍。我不会让诗娴过苦日子。”
黄石生“哼”了一声,像在听,又像没在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一片海,蓝得没有一丝云影。几只白鹭从滩涂上飞起来,像几根被风卷走的粉笔。
“我家这个女儿,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家里就她一个女娃,三个哥哥都让着她。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黄石生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现在她说要去跟一个外乡的教书先生。你觉得我们老两口能放心吗?”
“不放心。”武修文说。他也站起来,走到黄石生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换了我,我也不放心。”
黄石生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被打断了的意外。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这样接话。
“我家里穷。父母在村里种地,兄弟多,我排行老三。从大学出来到松岗,教了两年书,去年被人顶了下来。”武修文说着,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像从回忆里亲手摘出来的,“最惨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顿白粥。诗娴看不过去,拉了几个人开了个‘国际厨房’,天天给我留饭。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想逃。但她没让我逃。”
黄石生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黄诗娴。黄诗娴坐在沙发上,眼圈已经有点红了,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久的小树。
“所以你来海田,是走投无路?”黄石生问。
“一开始是。”武修文说,“现在不是。这里有我要做的事,有我要护的人。我哪儿也不去。”
他说“哪儿也不去”的时候,海风恰好从窗口灌进来,把茶几上那叠教学笔记吹得哗哗翻了几页。纸页停在一张手绘的图表上,上面用红笔标着“全班进步曲线”。那些线条起起伏伏,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