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大纛还立着,风云突变 (第2/2页)
斩星刀一挥,那人栽下马来。
河滩的泥吃马蹄,拐子马兜到后来,马腿就慢了,步军不理会这个,踩着泥往前冲。
“洒家的哥哥还在那边。”鲁智深吼了一嗓子,“让路!”
队伍里,有老卒一边跑一边念叨:“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念给身边的人听,也念给自己听。
五千人铠甲扔了,旗鼓扔了,就剩一条往前跑的命。
中军最后一道车仗让铁浮屠撞塌了半边。
金兵从塌口里冲进来,武备军迎上去,两拨人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扈三娘拦在塌口边上,套索横在车辕上,来一个,缠一个。
右肩的伤让她的左手越抡越慢,人没退半步。
北伐的路上,她跟琼英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抵挡不住了,她就死在官家的前面,让官家永远记着她的好。
那时候只当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来了,那就死在官家的前面。
她背后,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她听得见。
大纛还立着。
金军的嗓门又齐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明国皇帝已死。”
这一回,王伦没有喊“官家在此”。他拨马,走到大纛底下的鼓架前,翻身下了马。
左右全愣了,王伦伸手,把鼓手的鼓槌拿了过来。
“官家。”
他没答话,抡起鼓槌,砸在鼓面上。
咚!一声,满场都听见了。
咚!咚!
鼓声一落,满场静了一瞬,跟着喊杀声又涌了上来,只是这一回,乱里多了主心骨。
“官家在擂鼓!”离得近的兵先反应过来,吼了起来,“官家没死!官家在擂鼓!”
吼声一圈一圈往外滚,传到左翼,左翼跟着吼,传到后队,后队跟着吼,吼声滚过的地方,金军那一嗓子一嗓子的“已死”,就矮了下去。
鼓点一声一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来的鼓手跌坐在鼓架边上,仰头看着官家抡槌,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王伦擂到后来,鼓槌上有了血,不知是他的手心磨破了,还是溅上了别人的血,他没停。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挤过来:“官家!金人冲着鼓来了!要夺鼓!”
“吕方,郭盛。”王伦擂着鼓,头也不回,“守鼓。”
双戟一并,横在鼓前。赵良嗣和马扩一左一右,贴在鼓架边上,一个拿枪,一个提刀。
金骑扑了几回。一回,让双戟逼退。
又一回,有人跳下车仗,奔着鼓架就闯,让琼英一戟拍在盔上,滚了下去。
再扑的时候,金骑学乖了,先放箭。箭钉在鼓面上,咚咚的鼓声里多了噗噗的杂音。
王伦不管,接着擂,擂得比箭声还急。
宗翰勒马在塌口外,隔着一道残破的车仗,望见了那个擂鼓的人。
他把刀抬了起来。
他离那面鼓,就差一道车仗。这道车仗塌了,鼓就停了。
王伦擂着鼓,石中剑立在脚边,也望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道车仗,互相望着,谁都没有先动。
尘土是从东边起来的。
起初是一线,贴着地平线,没人留意。没一会,那线尘土厚了,高了,马蹄声顺着风压过来,轰隆隆的,盖过了喊杀,也盖过了鼓点。
宗翰扭头望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援兵,没有从这个方向来的。那这支兵马,是哪来的?
来的人马闷着头狂奔,跑死的人马,不比战死的好汉少。
前头一骑,马上一员老将,抡着双斧,一马当先。
徐猛子一眼就望见了那面大纛。
“主人!”他扯着嗓子吼,“俺回来了!”
双斧下去,挡在当头的铁浮屠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徐猛子咧嘴一笑,斧子抡得更急了。
“主人还在擂鼓!”他吼,“俺没回来晚!”
这队人马,是从西夏的战场上连夜跑回来的,靴子上的土还没掸,刀就出了鞘。
徐猛子身后,一员年轻的将军,挺枪跃马,领着这支兵马,一头撞进宗翰的侧后。
拐子马正兜着圈,让这伙人从侧后切了进来,阵脚顿时乱了。
岳飞拨转马头,挑翻当道的一骑,眼睛只盯着那面大纛。
前头的兵举起一杆旗,旗上一个“岳”字。岳飞,宣和四年从军,官家亲口提过的名字。
“官家在中军!”岳飞喊了一嗓子,“救主!”
兵马齐声吼了起来,往里硬切。
两边都是跑疯了的人马。
从西夏战场上下来的兵,金兵是兜了半天圈的疲兵,拼的就是谁先喘过这口气。
宗翰勒住了马,脸色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这时候还会有一支兵马,从东边杀过来;更没想到,这支兵马是从西夏跑回来的。
他不想退。
可拐子马兜得太开,收回来需要时间,岳飞不给他时间。
宗翰当即传令,让正面的铁浮屠分兵回堵,铁浮屠刚动了半步,徐猛子的双斧已经到了,当先一骑,连人带马塌了下去。
徐猛子冲到近前,正撞见岳飞。
“徐将军!”
“岳兄弟!”
两匹马错身而过,谁也来不及多说。
徐猛子只管往大纛跟前劈,岳飞只管往里切,鼓点和马蹄声,慢慢踩到了一个点上。
外围的武备军听见动静,精神一振,往外反推。口子一道一道让里面的人夺了回来。
扈三娘还站着。
套索吸饱了血,她提着,没撒手。
官家在,她就在。
宗翰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那面大纛。大纛底下,鼓声还没停。
……
大青山上,吴乞买一直站着。
从“明国皇帝已死”喊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站着,一直没有坐下。
探马来报了一拨又一拨。
明国皇帝没死。明国皇帝在擂鼓。
宗翰让人从侧后捅穿了。
吴乞买听完最后一句,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帐后,把甲拿了出来。
亲兵捧着盔,愣在一边:“陛下。”
“计划没了。”吴乞买把甲往身上套,一层,又一层,“那就不要计划了。”
希尹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中军一压,就没有回头路了。”
“朕什么时候想回头?”
“可是……”
“赢了,什么都有了。”
吴乞买系上盔带,抄过长刀,眼珠子瞪圆了,眼里的东西,亲兵不敢看。
希尹还要再说,吴乞买抬了抬手,他闭了嘴。
他最后望了一眼山下。
大纛还立着,鼓声顺着风飘上山,一下又一下。
“传令。”吴乞买把头盔往头上一按,“全军压上去。”
大青山上的令旗,挥了下去。
山下,金军全线的鼓声,急了。
金国皇帝梭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