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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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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2章 故人 (第2/2页)

」

    「罪臣不才,这些年写过一些诗词,竟入陛下清听。罪臣猜想,该是那首《渔父》?」

    「渔父?」

    提到词作,李从嘉胆子壮了些,小心翼翼地把词作念了。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吟罢,他目光看来,颇带期待。

    萧弈摇摇头。

    李从嘉道:「不知陛下读的是哪一首?」

    萧弈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从嘉,看到了他的惶恐,却没看到亡国之君的痛苦。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词,也许再没有李煜能作出来了。

    因此,在大殿众人沉默之际,他开口,缓缓念了出来。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一首词而已,大可随性些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殿上无人出声。

    良久,李从嘉抬起头,目光望来,眼睛里惊惶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灼热的光。

    「这是?是陛下的词?」

    「朕说过,读过你的词。」

    「可,这一首词,罪臣写不出来。」

    李从嘉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道:「罪臣自负於词章,自以为江左无人可及。然今日见陛下,方知天外有天。陛下若肯垂教,罪臣愿执弟子之礼,随侍左右。」

    萧弈摆摆手,道:「那许是朕记错了吧。」

    「臣,臣五体投地。」

    「成亲了吗?」

    李从嘉一怔,低下头,应道:「成亲了,娶的是右仆射严公之女。」

    「嗯。」

    萧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想,他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遂勉励了一句。

    「新朝尚文,你有才华,不妨潜心典籍笔墨,着述立言,留华章於後世。」

    「臣必不辜负陛下!」

    李从嘉愈显激动,目光看来,重瞳带着些崇拜之色。

    萧弈道:「方才说到,该由谁去给李璟送诏书。」

    李从嘉连忙低头。

    「冯延鲁,你走一趟吧。」

    「臣遵旨。」

    处置完国事,夜幕降下。

    萧弈回到暂住的起居殿,没有传膳,在窗前立了一会。

    李昉则摆开各种籍册,准备奏对。

    「朕累了,明远兄当能独自完成吧?」

    「臣还能抗旨不成?」

    李昉苦笑,似看出了萧弈的心思,道:「周宗还未出宫,陛下是否召见他?」

    萧弈摇了摇头。

    他想亲自去见见周娥皇。

    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萧弈刻意不唤仪仗,独自出了宫门。

    宫门外,晚晴正好,远远地见周宗被几个官员围着,还在寒暄。

    他不上去掺和,径直到了周宗那辆乌木马车旁,倚着车辕等候。

    不多时,周宗拱手送走众人,走了过来。

    随行的老仆上前,开口嚷道:「兀那郎君,这是我家司徒的车,你怎————」

    话到一半,周宗快步抢上,作势便要跪。

    「陛下?」

    萧弈忙虚扶一把,笑道:「朕今夜无事,想去周公家中讨一盏茶,不知是否冒昧?」

    周宗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凭着老辣沉稳,才没把脸上的惊讶露出来。

    他怔了一瞬,道:「蓬荜生辉,陛下请。」

    车轮辘辘,过了秦淮河往南,转入长干里深处。

    感觉车马很慢。

    一路喧声渐远,柳暗花遮,尽头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大宅,乌头门,白粉垣。

    车停稳,萧弈轻轻巧巧跃下车辕,回身伸手,扶了周宗一把。

    这番举动,没有帝王的威仪,倒像个登门作客的晚辈後生。

    府里灯火温温,绕过照壁,是一方清净庭院。

    草木齐整,阶下几丛瑞香,石笋旁是两株海棠。

    暗香一阵一阵,随夜气浮上来。

    风过处,似隐隐有一缕琴音。

    停步静听,该是来自庭院深处,叮叮泠泠,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先静了一半。

    萧弈随即被引进了花厅。

    「烦请陛下稍坐,老臣一身朝服,先去更衣,失仪,失仪。」

    「周公自便,今夜没有君臣,只有一个上门叨扰的晚辈。」

    「臣告退。」

    周宗颤巍巍告退。

    萧弈自在客榻坐下,抬眼打量这花厅。

    雅。

    博古架上一只越窑秘色的青釉瓶,壁间悬一轴淡墨山水,案头供一盆初开的水仙,寒香细细。

    帘是细竹编的,灯是素纱糊的,处处见得家主的品位,也处处见得江南世家的底气。

    也只有这般人家,才养得出那般女儿。

    此外,萧弈也自知,这般微服登门,确有几分冒昧。

    正想着,忽听屏风後窸窸窣窣一阵轻响。

    他一转头。

    屏风後,探出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正好奇地打量他。

    她穿的是鹅黄短襦,腰间系一条藕色丝绦,手里还攥着半张展开的画,时而看他,时而看画。

    两人对视两息。

    小姑娘不怕生,把脑袋又探出来些,脆生生开口。

    「你便是当年掳走我阿姐的那个人?」

    萧弈反问道:「你怎知道?」

    「我有眼睛呀。」

    小姑娘把那张画又摊开些,一本正经地比着。

    「我阿姐画了许多画,画的都是你。我瞧着,你和画上是一个模样。」

    顿了顿,她手指在下巴上一点,摇头,下了评语。

    「唔,不对,你比画上,倒还俊俏两分。」

    萧弈道:「那我也在你阿姐的信上,听说过你。」

    「是吗?」

    「说周家小娘子年纪虽小,却是个过目成诵的小才女。久仰,久仰。」

    他已知她是谁了,周女英。

    这一句,倒把小姑娘说得不好意思了。

    她脸颊一红,从屏风後啐了一口。

    「呸,我才不是什麽才女呢。」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我有一桩事,好奇了许久。今日难得见着了你,你可得答我。」

    「请问。」

    「你从前与我阿姐在一块时,分明作了几首词,且作得极好。可这些年,怎麽再没见你作过一首?」

    「因为我本就不会作词,从前偶尔得的几首,是做梦遇上了神仙,从神仙处讨来的。

    神仙不常来,我也就不常有。」

    萧弈只当周女英是个小孩,说些哄小孩的话。

    「呸。」

    周女英却不信,道:「我才不上你的当,骗子。」

    正说着,回廊那头传来一声温婉、却又带着些许严厉的女声。

    「女英,不可对贵客无礼。」

    周女英一听,叶了叶舌头,冲萧弈做了个鬼脸,把画卷往怀里一抱,转头便跑。

    身影绕过屏风,很快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萧弈却知周娥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襟,转过头,往那廊下望去。

    过了几息,回廊尽头,竹帘一挑,周娥皇款款而来。

    她尚未出阁,依旧梳着双环髻,不施珠翠,只各系一段鹅黄帛带,鬓边垂着几缕柔丝,随步子轻轻晃。

    月白罗衫,石青长裙,腰带上绣着玉兰花,腕上一只素银镯子,耳畔两粒小小明珠,清雅得像刚从画中出来。

    她走得不快,莲步轻移。

    灯影落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似含着一点笑意。

    萧弈原以为,记忆里的她的模样已经够美了,此刻才知,隔了许多年的等候,她反倒比他印象中更美。

    四目相对。

    过去那些冒险的经历、许下的情话,以及分别後多年的等候,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

    ,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

    周娥皇先垂下眼,侧过身去。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萧弈上前两步。

    他到底没径直走到她跟前,在隔着三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麽可能?当年的事,历历在目。」

    「那这麽久没来看我一眼。」

    「此前,天下未定,你我又身处敌国,我不敢来,怕连累了你,连累了周家满门。」

    周娥皇沉默片刻。

    正当萧弈以为她是不高兴时,她转过来,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浮上来的是带着些骄傲的光亮。

    她开口,带着俏皮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天下未定,所以,你便把这天下定了,是吗?」

    萧弈听着,感受到了周娥皇的温柔。

    她终究是没再一直怪罪他,让他难堪,反而用这样一句话表达了与有荣焉的崇拜。

    他目光落处,她唇角的笑意也不再掩藏。

    月光清亮,似也因她这一笑而变得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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