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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4章 照片上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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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24章 照片上的裂痕 (第2/2页)

 “等等。”苏曼卿叫住他,从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枪伤疤痕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用蜡封着的胶囊,“这是***,最后关头……别犹豫。”

    林默涵接过胶囊,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的通道。

    1955年1月的台北冬夜,寒风如刀。林默涵佝偻着身子,背着破包袱,像一个真正的苦力一样,融入了中山北路昏暗的街灯下。在他身后,明星咖啡馆的灯光温暖而明亮,而在他前方,是魏正宏布下的天罗地网,和一条通往未知与牺牲的险路。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有裂痕的照片,女儿的笑容在黑暗中仿佛是他唯一的灯塔。

    “晓棠,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在心里默念,脚步却未曾停歇,一步步走向那危机四伏的黎明。

    暗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默涵听见苏曼卿压抑的啜泣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左肩的伤口像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佝偻起背脊,将破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步履拖沓地拐进后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防火墙,天上只有一线灰蒙蒙的月光。他贴着墙根走,皮鞋早已换成了苦力常穿的黑色布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中山北路的主干道就在前方几十米处,那里路灯昏黄,人声和汽车引擎声隐约可辨。他停下脚步,从墙角探出半张脸,仔细观察街面的情况。

    三个宪兵正站在咖啡馆斜对面的电线杆下,裹着厚实的军大衣,手里端着步枪,不时拦下路过的行人盘查证件。更远处,一辆军用吉普车缓缓驶过,车顶上架着探照灯,雪白的光柱扫过街边的店铺门面。林默涵迅速缩回头,心脏剧烈跳动着。这种阵仗,显然不是例行检查,而是针对他这个“海燕“的专项搜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粗布短褂、花白鬓角、驼背弓腰。从外表看,确实和一个在码头扛了二十年麻袋的老搬运工没什么两样。但问题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离码头足足有五公里,一个码头苦力深更半夜出现在中山北路的高档住宅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怀疑的破绽。

    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故事“。

    林默涵摸了摸包袱里的几块银元,脑海中快速盘算。他记得这一带往东两个街区,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大同面馆“,是夜间拉黄包车和挑担小贩常去歇脚的地方。如果他能混进那群人里,就有了在这条街上行走的理由。

    他重新调整呼吸,把步子迈得更加拖沓,像一个喝了点酒、收工回家的苦力。拐上中山北路支巷时,他故意打了个趔趄,手扶墙壁稳住身形,顺势观察了左右两侧的建筑和巷口。

    宪兵的盘查似乎有固定的巡逻路线,每隔七八分钟会向迪化街方向走一段,再折返回来。林默涵在心里默数着节奏,等待下一个间隙。

    第一次试探,他走出支巷,沿着墙根向东走了二十几步。一个宪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默涵立刻放慢脚步,甚至微微打了个酒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闽南语脏话。宪兵见他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显然把他归入了“底层醉汉“的类别,没有过来盘问。

    林默涵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向东挪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观察身后和两侧巷口的动静。他注意到,在距离大同面馆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有两个人影。那不是普通的民用轿车——车头没有牌照,车窗玻璃颜色深得反常。军情局的人。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魏正宏果然不只是布了宪兵的路卡,他还在关键路口安排了便衣盯梢。这辆车的存在,意味着从这条街往东的所有出口,都在对方的视野范围内。

    他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依旧保持着醉汉的步态。这次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是通往后方眷村的小路。眷村——那里住着成千上万的国民党军眷,人员混杂,鱼龙混杂,但也正因为如此,军警通常不会对那里进行过于细致的盘查,以免激起军眷的不满。

    穿过两条交错的小巷,林默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高度紧张。他每经过一个拐角,都要先探出半边身子确认安全,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肌肉都会本能地绷紧。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翻墙时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慢慢洇透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眷村的入口是一道矮墙豁口,没有岗哨。林默涵钻进去,立刻被一股混杂着煤烟、咸鱼和尿臊味的空气包围。这里的小路像迷宫一样,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偶尔有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传来婴儿的啼哭或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林默涵沿着眷村的小路穿行,尽量避开有灯光的地方。他记得苏曼卿曾经提过,眷村的西侧出口通向淡水河边的货运铁道,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仓库,是地下交通线的备用中转点。如果能到达那里,也许可以找到办法混上一列南下的货运列车。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铁道旁的铁丝网。林默涵趴下来,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铁道上空无一人,但远处的月台上亮着灯,隐约可见两个铁路警察在来回踱步。货运列车——他需要的那班南下的货车,通常在凌晨三点左右经过这里。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默涵在铁丝网旁的阴影里蜷缩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片吐司,慢慢咀嚼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铁道方向。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敢合眼——在这个距离上,哪怕只打一个盹,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凌晨两点半,远处传来了火车低沉的汽笛声。林默涵立刻站起身,透过铁丝网凝视着黑暗中逐渐逼近的车灯。那是一列编组大约二十节的车厢,大部分盖着篷布,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

    他找到了一处铁丝网锈蚀较为严重的位置,用包袱里的金属扣一点点撬开。铁锈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默涵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铁丝网另一侧的动静。铁路警察的说话声隐约可辨,但似乎没有靠近的迹象。

    火车越来越近了。林默涵撬开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洞口,将包袱先扔过去,然后侧身钻出。他落在铁道旁的碎石路基上,碎石硌得脚底生疼。火车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车头的大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等最后一节篷布车厢经过身旁的瞬间,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车厢尾部的扶手,借力跃起,双脚踩上车厢连接处的踏板。风声呼啸,火车的速度在逐渐加快。林默涵死死抓住扶手,身体紧贴车厢壁,直到火车完全驶离了眷村区域,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车厢里装的是什么,他无从得知。但篷布上有“台糖“的字样,应该是运送糖料或糖制品的货车。他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蜷缩下来,用包袱垫在身下。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渗出了血,他只能从衬衫上撕下一条布,草草包扎。

    火车在黑暗中向南飞驰。林默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魏正宏那张阴鸷的脸。他知道,自己从台北逃出的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到军情局。而魏正宏,绝不会就此罢休。台中——“青松“——“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这些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像一盏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灯。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照片。裂痕依旧,但女儿的笑容没有变。

    “打完这场仗,爸爸就回家。“他再次默念,声音被火车行进的风声吞没。

    凌晨四点十七分,火车开始减速。林默涵知道,台中快到了。

    (第062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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