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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7章 松山机场的最后一班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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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37章 松山机场的最后一班航班 (第2/2页)

  情报走了。方老太太走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出口走。走到候机大厅门口时,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林默涵的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停下来,叫了一声:“沈先生。”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频不变。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拐过走廊转角,开始跑。右膝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往停车场方向冲。身后有人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停车场里有车,有柱子,有人。林默涵在车缝之间穿行,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去,打在水泥柱子上,溅起一片碎屑。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尖叫着蹲下,一辆出租车猛地打方向盘,撞在另一辆车上。林默涵冲进停车场最里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机场外围的铁丝网内侧。

    铁丝网有三米高,顶上拉着刺网。他抓住网眼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右膝一阵剧痛,整个人差点摔下来。身后追兵已经到了矮墙那边。他咬紧牙关,用胳膊硬拉,把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拽。爬到顶端时,刺网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胳膊,血顺着铁丝往下淌。他翻过去,摔在外侧的排水沟里,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排水沟通向机场外面的一条小路。林默涵沿着小路跑了两百米,钻进一片杂树林。后面的枪声停了,但脚步声还在,不止一个人。他靠着树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陈明月的铜簪,拧开,把里面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活着回来。”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去,把铜簪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然后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前面有流水声。淡水河的支流,一条叫“番仔沟”的小溪。溪边有一条废弃的渡槽,是早年灌溉用的,水泥槽已经裂了,但还能走人。他爬上渡槽,沿着槽壁往前走。槽里积着水,青苔滑得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扶着槽壁。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些人大概不熟悉这片地形,在树林里迷了方向。林默涵在渡槽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前方的槽壁上有人在等。

    是老周。

    老周把他从渡槽上扶下来,塞进路边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里。车斗里堆着几捆甘蔗,林默涵缩在甘蔗堆中间,听见老周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车子走了很久。林默涵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车子一直在往北。后来车停了,老周掀开甘蔗,扶他出来。是一间山脚下的农舍,红砖墙,茅草顶,周围是竹林。

    “青松同志在等你。”老周说。

    青松——老渔夫的继任者,新任的台湾地下组织负责人。林默涵推开农舍的木门,青松从桌边站起来。他大约四十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起来像个种田的。

    “情报走了?”青松问。

    “走了。”

    “你暴露了。”

    “我知道。”

    青松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魏正宏昨天下了死命令,全岛通缉。你现在的画像贴满了派出所和码头。”

    林默涵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走得了吗?”

    “海路全封了。你出不了高雄,也出不了基隆。唯一的路——”青松看着他,“是翻山。从台中走,经埔里,上合欢山,从花莲那边绕。但山路难走,至少半个月。而且魏正宏在山地也有哨卡。”

    林默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缠着绷带的膝盖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钉子扎在里面。半个月的山路,靠这条腿,够呛。

    “还有一条路。”青松忽然说。

    “什么路?”

    “自首。”

    林默涵抬起头,看着青松的眼睛。青松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魏正宏的通缉令上写了,活捉海燕,赏五万银元。你如果去自首,他可以保证不杀你。”

    “你觉得我会去?”

    “不是真的自首。”青松把声音压低,“是假自首。你去魏正宏那里,告诉他一个假情报——就说‘台风计划’已经被我们掌握了,解放军已经在厦门方向布防。魏正宏会急着核实,会把你押到台北。到了台北,江一苇还在里面,他可以配合你脱身。”

    “然后呢?”

    “然后你从台北走。松山机场那班飞机你上不了,但魏正宏的办公室里有一架军用联络机,每天往返台北和台南。你如果能混进机场,登上那架飞机——”

    “那是军机。”

    “对。但军机不查乘客。”

    林默涵想了很久。这个计划太大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翻山走半个月,他的腿撑不住;不走,迟早被抓。假自首,利用魏正宏的急功近利,赌一把。

    “江一苇那边怎么通知?”

    “老周会去。”青松说,“你只要走进魏正宏的视线,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默涵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陈明月的铜簪。他把它取出来,递给青松。“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我回不来——”

    “你自己回来拿。”青松把铜簪推回去,塞进他手心,“你女儿的照片还在里面。你自己去还给她。”

    林默涵攥着铜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农舍门口,望着外面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唱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月被捕前,在审讯室墙上画的那只海燕。她画得很小,翅膀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她当时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青松。“我什么时候去?”

    “后天。”青松说,“明天你休息一天,把腿养一养。后天早上,老周送你到台北。你去找魏正宏,说你要见他。”

    “他会信吗?”

    青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不会信。但他会好奇。一个通缉犯主动送上门来,哪个特务头子能忍住不看一眼?”

    林默涵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窗外的竹叶还在响,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去台北。四十八小时,最后的两天。

    他睁开眼,从布袋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那是他随身带了七年的东西,封面磨得起了毛,书页泛黄。他翻到某一页,夹在里面的女儿照片还在。他把照片取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小女孩站在院子里,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放回布袋。然后把铜簪重新拧好,放进衬衫口袋。

    衬衫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女儿的《唐诗三百首》夹着照片,陈明月的铜簪,还有一张他一直没舍得扔的旧船票——1952年10月,中兴轮,香港到高雄。

    七年了。他在这座岛上待了七年。

    也许再过两天,他就能回家了。

    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竹叶还在响,风还在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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