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9章 基隆港雨夜惊魂渡 (第1/2页)
基隆港的夜,是被雨水泡烂的。
1955年1月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默涵缩在黄包车角落,藏青色长衫的下摆早已湿透,贴在小腿上,冰凉刺骨。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阿杰,是“青松”手下最机灵的交通员,此刻正弓着背,踩着积水,沿着港区外围的窄路疾行。
“先生,前面就是三号泊位了。”阿杰压低声音,雨衣帽檐下滴着水,“‘维多利亚号’正在装货,后半夜两点开航。”
林默涵点点头,没说话。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枚黄铜弹壳——老赵的遗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触碰到的、来自同志的温度。左手攥着那本英国护照,封皮上的烫金狮子图案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陈维周”,这个名字将在几个小时后取代“沈墨”,也暂时掩盖“林默涵”的存在。但他心里清楚,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基隆港作为离台的唯一咽喉,必定是天罗地网。
车夫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前停下。这里离码头还有两百米,再往前就是军警盘查的警戒区。
“先生,我只能送到这儿了。”阿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青松叔说,船票在码头验票口左边的报亭,找卖报纸的瞎眼阿婆,暗号是‘买份《中央日报》,要昨天的’。”
林默涵递给他一卷台币,是事先约好的报酬。阿杰没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林同志,活下去。”
说完,他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金丝眼镜重新架好——这是“陈维周”的标志性装扮,一个有些近视、性格谨小慎微的香港客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将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仔细抚平,然后塞进贴身的口袋。照片背面,妻子秀英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爸爸这就回家。”他在心里默念,然后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区。
越靠近码头,气氛越紧张。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大的白色利剑,在海面上来回扫射。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检查着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每一个行人。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鱼腥和潮湿的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默涵故意放慢脚步,微微佝偻着背,做出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之态。他手里提着个牛皮公文包,里面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贸易单据和一套换洗衣物——真正的情报,早已被他嚼碎咽下,刻在了脑子里。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尖锐的嗓音喝道。
林默涵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丝惶恐。面前是两个宪兵,披着雨衣,枪口微微下垂,但眼神警惕。
“长官,我是香港来的商人陈维周,要搭‘维多利亚号’回香港。”他操着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有些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商人的紧张。
宪兵接过他的护照和船票,凑近灯光仔细翻看。另一个宪兵则用刺刀挑开了他的公文包,翻了翻那些单据,又拍了拍他的全身。
“来台湾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采购些本地特产。”林默涵赔着笑,“长官,这雨大,能不能通融一下?船快开了。”
宪兵头目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停留了片刻。林默涵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里满是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耐烦,绝无半点闪躲。
“陈维周……香港地址是九龙弥敦道……”宪兵头目念着护照上的信息,然后抬起头,“听说最近有个叫‘海燕’的共谍在逃,长得跟你有点像啊。”
林默涵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错愕和委屈:“长官,您这是折煞我了。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敢跟什么‘海燕’扯上关系?您看我这眼镜,这肚子,哪点像那种飞檐走壁的厉害角色?”他拍了拍自己微凸的小腹,苦笑了一下。
另一个宪兵嗤笑一声:“行了,老陈,吓唬他干什么。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样儿,不像干粗活的。”他合上公文包,扔还给林默涵,“进去吧,验票口在那边。”
林默涵连声道谢,脚步略显匆忙地走进了码头大门。背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拐过一道水泥墙,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按照阿杰的指示,找到了那个报亭。瞎眼阿婆坐在里面,听着雨声,手里捻着佛珠。
“买份《中央日报》,要昨天的。”林默涵轻声说。
阿婆没有抬头,只是摸索着递出一份报纸,同时将一个硬物塞进了报纸里。林默涵接过,触手是一片薄薄的船票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角落,展开纸条。上面是阿炳歪歪扭扭的字:“舱位B12,底舱货箱后。勿出,待航。魏狗已布哨,小心‘内鬼’。”
内鬼?林默涵眼神一凝。是指江一苇那边出了问题,还是组织内部有叛徒?他来不及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登上那艘船。
他混在零星的旅客中,通过了最后的验票口。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基隆港的夜景。漆黑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高雄的阁楼、苏曼卿的咖啡馆、陈明月在狱中画的那个小小的海燕……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痛楚和思念压进心底最深处。
“维多利亚号”是一艘中型客货轮,载客量不大,但货舱宽敞。林默涵找到B12舱位,这是一个四人间,但此刻空无一人。他按照纸条的提示,挪开靠墙的一个空货箱,后面竟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蹲坐的狭小空间。他钻了进去,将货箱复位,只留下一丝缝隙透气。
黑暗、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霉变的气味。但这却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他能听到外面传来旅客的脚步声、水手搬运货物的吆喝声,还有广播里断续的音乐。偶尔,有沉重的皮靴声停在舱门外,伴随着简短的对话:
“查过了吗?”
“B12是空的,下一个。”
“仔细点,魏处长说了,那只‘海燕’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老鼠洞里。”
皮靴声远去,林默涵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弹壳,在指尖转动。老赵、苏曼卿、陈明月……每一个牺牲的同志,都像这弹壳一样,沉重,冰冷,却承载着致命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接着是低沉的汽笛声。起锚了。
林默涵心中一喜,终于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孤岛了。然而,就在这时,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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