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72章 未寄出的信 (第1/2页)
苏砚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走进父亲那间尘封了二十年的书房的。
陆时衍要陪她,被她拦在了门外。“你在客厅等着。”她说,“万一我哭得很难看,你假装没听见就行。”陆时衍没坚持,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的声音。可能是窗户,也可能是别的。
书房在苏砚母亲去世后就一直锁着。钥匙在她抽屉最里层躺了二十年,氧化得发黑。她今天早上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出了汗。
门推开,灰尘在光柱里炸开一团,像某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烟花。苏砚站在门口,等那团灰雾慢慢落下去。屋里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父亲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据结构与算法》,书脊已经散架,用透明胶带缠着;桌角的笔筒里插着三支圆珠笔和一把生锈的剪刀;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死透了的仙人掌,土干成了龟壳。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苏砚认出那是父亲公司开业那天拍的,剪彩的场面热闹,父亲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金色剪刀,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她今天来,是为了找东西。公益基金会的申请材料需要一个东西——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她记得身份证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屉拉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上来。身份证压在一叠泛黄的电费单下面,上面的照片还是黑白的,父亲那时候四十出头,头发很密,颧骨比记忆里高。
她正要合上抽屉,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块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苏砚把笔记本抽出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父亲的字迹。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小学家长回执单上签过的名字,她小时候照着模仿过无数遍。父亲的字偏瘦,笔画收得紧,像怕占地方似的。但这一页上的字比平时更小、更密,明显是写给自己看的。
苏砚坐到了父亲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抗议,她没管。
第一页的内容很简短,像日记,但没有日期:
“今天砚砚问我,为什么别的同学家里有车,我们家没有。我给她画了一张图,解释什么叫‘资产负债率’。她六岁,听不懂,但没哭,也没再问。她比同龄孩子沉默。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记得这件事。六岁……她努力回想,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黄色——那是父亲给她画的图,好像是用铅笔在旧信封背面画的,涂涂抹抹,最后她只记住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
她翻到下一页。
“公司拿到了第一笔风投。投资人说,要把规模做大,先把报表做漂亮。我不同意做假账,但律师说,用‘合理财务安排’的名义可以规避风险。我签了字。晚上回来睡不着,去砚砚房间看她。她睡得很沉,踢了被子。我给她盖好,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我希望她不要觉得爸爸是个坏人。”
苏砚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翻开。她以为下一页会写更多关于公司的事,但父亲似乎跳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日子。翻过三页空白之后,字迹重新出现,比前面要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涂改得看不清。
“今天在法庭上,我看到原告律师的眼神变了。他一直在看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律师费涨了。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砚砚妈妈今天又哭了。我没敢问她为什么哭。我怕她说是为了我。”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滴干透的水渍,洇开了几行字。苏砚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她没有去摸。她继续翻。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信纸,叠得很小,叠成了整齐的八折。苏砚把那信纸展开。
是一封信。写给她母亲的。没有落款,但按父亲的习惯,应该是写于她七岁那年的秋天。她记得那个秋天——父亲的公司第一次被查封,家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搬东西,她躲在房间里,母亲在客厅和那些人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信的内容如下:
“慧兰: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个月,白天开会的时候转,晚上躺在床上转,连吃早饭的时候都在转。但每次看到你的脸,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怎么都出不来。
公司的事,比我想象的要糟。当初那个投资人,其实是替人做事的。背后的人我看不清,但律师说,对方要的不是钱。他们想拿走我的技术方案,然后把公司搞垮,这样就没有人跟他们争了。我签过的那些文件里,有一份是‘自愿放弃’的声明。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拉那笔风投,就守着咱们那间小办公室慢慢做,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但我不敢跟你说这些。我怕你失望。砚砚还小,她可以只记住爸爸的样子,不用知道爸爸做错了什么。但你不一样。你是要跟我一起到老的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如果这一关过不去,我想带你和砚砚走。走远一点,回你老家去。我把技术方案留着,等风声过了,从头再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让砚砚恨我。她可以不记得我,但别恨我。
我想了想,还是没敢把这封信给你。等哪天我能把这封信念出来,笑着念给你听,那说明这一关就真的过去了。
那一天如果永远不来,这封信就当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苏砚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重新叠好。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她把信纸夹回笔记本里,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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