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80章 未寄出的信 未说出口的爱与愧 (第2/2页)
,憋到死都不肯往外吐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结果他吐了。吐了四十七封信,一封没寄出去。”
陆时衍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没使劲,就那么搁着。“我爸也这样。”他说,“你爸藏信,我爸藏钱。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把话藏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以为别人找不着,其实找着了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你看我刚才说私房钱的时候笑,其实我当时从《刑法》书脊里抖出那六百块钱的时候,差点哭了。九五年的六百块,够我爸在法院食堂吃三年午饭。他省下来干嘛?后来查了存折流水才知道,我大二那年换了个笔记本电脑,八千多,他拿工资卡刷的,没跟我说,也没让我妈知道。他自己吃食堂吃了三年。”
苏砚偏过头看他:“所以你当律师,就是为了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替别人说出来?”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当AI老板,就是为了把那些算不清楚的账替别人算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了嘴。
“得,咱俩凑一块儿,算是把两家的优良传统继承全了。”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公文包里,“你爸那六百块钱呢?”
“存着呢。开了一个独立账户,每年往里存六百,取个意头。等小银长大了给她当压岁钱。”
“一年六百,等她十八岁才一万出头,你这当爸的有点抠。”
“账户里现在不止六百了。”陆时衍面不改色,“我把当年那笔钱的购买力折算了一下,按每年通胀率复利计算,连本带利应该存了……”
“停。”苏砚举手,“你刚才说‘按每年通胀率复利计算’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在开庭。说人话。”
“我每年存的是六千。”
苏砚翻了个白眼,把最后几样东西从纸箱里捡出来。纸箱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折了,画面是苏砚她爸年轻时候站在一台老式计算机前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浓密,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七年,公司第一台服务器上线。惠兰说这机器看着比人金贵,我说人比机器金贵,她说那你把机器卖了带我旅游去。我没舍得卖机器,也没带她旅游。欠她一趟。”
苏砚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句:“陆时衍,你爸有没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陆时衍想了想:“他想去延安。念叨了半辈子,一直没去成。我上高中那年他本来要去的,票都买好了,接了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当事人是个陕北老农,土地纠纷,他屁颠屁颠跑去给人打官司,延安之行就泡汤了。后来我问他后悔不,他说‘延安又不会跑,人等着呢’。”
“那咱俩找个时间,把你爸的骨灰带延安撒了?顺便把我爸这个欠我妈一趟旅游的账也结了,把他骨灰撒我妈墓旁边就行了,我妈活着的时候说了,死了也要看着我姑娘把公司开大。我爸去了正好给她念叨念叨。”
陆时衍被这话逗乐了:“你这安排够随意的。人家扫墓献花,你扫墓撒骨灰。”
“活着的时候没痛快撒出去,死了还不让撒?”苏砚把照片收好,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储藏室,“行了,这屋收拾差不多了。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我爸那破公司旧址,我想在那儿建个公益基金的办公室,名字就叫‘惠兰基金’,专门资助那些不会算账的技术呆子。我爸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报名。”
“你爸要是活着,你给他开多少年薪?”
“一分没有。管饭就行。”
两人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小银正趴在客厅地板上跟一只玩具熊较劲。苏砚经过她身边,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摞信,抽了最上面一封递给她:“小银,这是外公写的,你看看。”
小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行,抬头一脸茫然:“外公的字好丑。”
“对,跟你爸一模一样。”
陆时衍在后头抗议:“我字哪儿丑了?我那是行书!”
“你那是行医的行。”苏砚拍拍小银脑袋,“慢慢看,看不懂的问妈妈。里面写了好多你外公的事,还有……外婆的事。”
小银点点头,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小书包里。苏砚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转头对陆时衍说了一句:“咱俩以后吵架归吵架,别把话憋肚子里。我爸憋了一辈子,我妈到死都没听见他夸过她一句。我不想学他。”
陆时衍把她的手握过来,攥了攥:“行。我答应你,以后每吵一次架,就往你碗里放一张纸条。写满了就换碗。”
“你上回放的是火锅盆。”
“火锅盆容量大。”
苏砚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躲开了。储藏室门口堆着整理好的纸箱,最上面那个箱子里装着四十七封未寄出的信,信封口朝上,橡皮筋没了,信纸露出来一个小角。走廊里邻居小孩的《小星星》终于弹到了第二段,磕磕绊绊的,但好歹没跑调。
苏砚回屋给黄片姜……不对,给方如海发了条微信:“你认识靠谱的装修队吗?我要在城东老电子厂那片开个公益基金办公室,不用太豪华,能上网能做饭就行。另外帮我打听个事,我爸那个公司还有没有当年的老员工在,我想请他们回来吃顿饭。”
方如海秒回:“你爸公司当年那帮人我认识仨,两个在开网约车,一个在卖保险。吃饭行,但得陆时衍请客,他上个月赢了个大案子,奖金够吃十顿。”
陆时衍在旁边听见了,探过头来补了一句语音:“吃十顿可以,但得有人给苏总做酸辣粉。她做的那个味儿,我实在不好意思让老员工尝。”
苏砚抄起靠垫砸在他脸上。
【章末警句】刘震云说,一句顶一万句。苏砚她爸写了四十七封信,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万字,抵得上一部中篇小说。但这两万字他妈一个字没看见,苏砚也等了二十多年才翻着。话这东西,憋着是砖头,说出来才是路。苏砚决定从自己这辈开始改规矩——有话就说,有信就寄,有架就吵,吵完了碗底放纸条。家传的毛病,能治就治,治不好也得治。毕竟小银已经开始学写字了,她那笔字要是再随了外公,将来写情书都没人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