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2章 纸页中间的答案 (第2/2页)
在一起,从法律上讲,存在潜在的利益输送风险。我父亲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在合同里加了这一条,说得很明白——签了,他父亲活。不签,他父亲死。”
林微言放下茶杯。茶杯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砚舟签了。”顾晓曼说,“他签完之后来找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五年之后,我能不能提前终止合同?’我说可以,但要付违约金。他说‘多少?’我说‘至少两百万。’他说‘好。我攒。’”
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是当年的合同复印件。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了一句话——‘告诉那姑娘,顾家欠她的。’”
林微言没有拆信封。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沈砚舟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顾晓曼摇头,“他要是知道我把他卖了,能跟我翻脸。可他这人,翻脸也不会当面翻。他只会把官司打赢,然后发一条短信说‘顾总,合同终止。’”
林微言差点笑出来。这确实是沈砚舟的行事风格。
“还有一件事。”顾晓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年前沈砚舟跟你分手那天,他父亲的手术成功了。但术后出现了排异反应,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十天。那四十天里,沈砚舟白天在律所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他有一次在电梯里晕倒,被护士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案卷。我父亲说,那孩子要把自己熬死。”
林微言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去找他。你会跟他一起扛。可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扛不动,怎么扛你?”顾晓曼放下茶杯,看着林微言的眼睛,“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五年。他说——‘林微言的手是用来修书的,不是用来熬的。’”
眼泪从林微言眼角滑下来。她没擦,任它流。茶馆里放着古琴曲,琴声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顾晓曼又说了一遍,“去世之前,他把沈砚舟叫到床前,说——‘合同作废。你自由了。’沈砚舟没说话。我父亲又说——‘去找她。’沈砚舟还是没说话。我父亲最后说了一句——‘替我道个歉。’”
林微言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沿着南城老街走了一段,走到护城河边。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合同复印件一共十二页。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沈砚舟的签名。签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都划破了。签名旁边写着一个日期。那个日期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后来他来了,说了分手,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现在她知道了。他走的时候,口袋里揣着这份合同。他转身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去医院的方向。
她把合同收回信封,抱在怀里,在河边坐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凌晨三点他发的“我也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条:“你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工作室。在给书页编号。你不在,我找不到第三卷的页码。”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她打了三个字:“我就来。”
起身的时候,她发现石凳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捡起来,夹进信封里。
回到书脊巷的时候,工作室的灯亮着。她从后门进去,看到沈砚舟蹲在地上,周围摊着几十张书页,他手里拿着笔和纸,正在一张一张地核对页码。他抬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挂好,蹲到他旁边。她拿起一张书页看了一眼,指着上面的编号,“第七页跟第八页之间还有一张。你漏了。”
沈砚舟低头翻找。“在哪?”
“樟木箱里。小的那个。左边架子最下面。”
他站起来去找。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沈砚舟。”
他回头。
“你今天晚上别走了。”
沈砚舟站在樟木箱旁边,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红红的眼眶。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抱着书页走回来,蹲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地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编号、排序。墙上的钟走了两圈,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书页中间那道补纸的接缝,干了之后,严丝合缝。
夜里十一点,他们把《花间集》的前三十页排完了。沈砚舟去巷口买了馄饨回来,两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吃。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林微言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下。“术后恢复得还行。就是脾气倔,不肯来城里住,一个人在老家。”
“你回去看他吗?”
“每个月回去一趟。”他吃了一个馄饨,“上个月回去,他还问我——‘那个修书的姑娘,你追回来没有?’”
林微言低头喝汤,没接话。可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砚舟看着她,笑了一下。他继续吃馄饨,吃完了把碗收好,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林微言送他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像一地纸屑。沈砚舟走到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
“沈砚舟。”
“嗯。”
“明天不用带豆浆了。我煮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微言关上门,回到工作室。她把那个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抽出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沈砚舟的签名旁边,她把那片银杏叶夹在纸页中间,合上。
她蹲在樟木箱前,把今天排好的书页一摞一摞地码好。最上面那张,正是沈砚舟早上补的那张浅褐色竹纸。那行字还在,淡墨小楷——“所补非纸,是心。”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合上樟木箱的盖子,关灯,上楼去了。
楼上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到巷子里的风声。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顾晓曼说的话,想着那十二页合同,想着沈砚舟在电梯里晕倒手里还攥着案卷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到家了。明天早上八点到。”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来,落在那棵梧桐树的老根旁边。巷子深处,陈叔的旧书店灭了灯,橘猫在门口蜷成一团。书脊巷睡着了。只有那间亮着微光的工作室里,那本散架的《花间集》静静地等着天亮。缺的后十页还没找到,可前三十页已经排好了。一页一页,安安稳稳地叠在一起。
纸页之间,那行字守着它的秘密,也守着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有些缺口,补得上。有些书,修得好。有些人,值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