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9章:丈母娘那碗面 (第1/2页)
林微言的母亲叫周惠英,在文保所干了一辈子古籍修复,退休后返聘又干了三年,直到腰间盘突出得实在坐不住了才彻底退下来。她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腌菜坛子。林微言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沈砚舟的脚步声和纸箱磕在扶手上的闷响,心里盘算着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周惠英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韭菜,看到林微言,脸上的笑刚绽开一半,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沈砚舟身上,那笑就收了回去,变成一种不冷不热的打量。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箱药,后槽牙咬着腮帮子内侧的肉,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五年前在文保所门口蹲了三天的时候,他腮帮子内侧被咬出两个溃疡。
“阿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周惠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箱药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侧身让出门口,声音淡淡的:“进来吧。门别关,楼道里那盆绿萝晚上要通风。”
林微言换了拖鞋往里走,顺手把布袋搁在鞋柜上。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全是旧书和修复工具。阳台上晾着两件洗好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浆糊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林微言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砚舟把药箱搁在玄关角落,换了拖鞋。拖鞋小了,他的脚后跟悬在外面一截,走路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周惠英在厨房里切韭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哒哒哒,哒哒哒,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
“你坐。”林微言指了指沙发。
沈砚舟坐下来。沙发是老式弹簧沙发,坐下去陷了半尺深,膝盖一下子顶得比腰高。他下意识要站起来调整,林微言按了他肩膀一下,他停住了,就那么窝着。林微言从茶几上拿起一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搁在纸巾上,一瓣一瓣掰开,自己吃了一瓣,把剩下的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我妈做饭不好吃。”她压低声音,“你少吃点。”
“闭嘴。”周惠英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耳朵尖得很,“我听见了。”
林微言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沈砚舟眨了眨眼。沈砚舟拿起一瓣橘子,橘子皮上沾着林微言指尖的凉意。他咬了一口,酸,酸得后槽牙都倒了,但他咽下去了。
晚饭是韭菜盒子、小米粥和一碗红烧肉。红烧肉只有几块,码在盘子正中间,肥肉的部分颤巍巍的,皮上烧出了虎皮纹。周惠英把盘子端上来的时候,特意往沈砚舟那边推了推。
“吃。”她说,“你瘦了。”
沈砚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肉炖得极烂,筷子一碰就散,他只好连皮带肉一起送进嘴里。周惠英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端着粥碗,目光从沈砚舟的袖扣扫到他的下颌后来线,又扫到他夹菜的姿势。观察一个人和修复一册古籍的工序是一样的——先看整体,再看细节,最后看破损处。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她开口了。
“稳定了。每季度复查一次。”
“药换了?”
“换了。协和的医生给调的方子,副作用小了很多。”
周惠英点了点头,把粥碗搁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收住了。林微言坐在沈砚舟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戳一下,翻一下,不往嘴里送。她太了解她妈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下面的话才是正菜。
“五年前你来我家那趟,”周惠英开口了,“你说你能把微言照顾好。你没做到。”
沈砚舟的筷子停在半空。林微言戳粥的手也停了。
“我看了你的病历。你爸那时候的医生说的是‘最多半年’。”周惠英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用镊子夹着放在桌上的,“你选择了救你爸。这没错。但你不该用那种方式推开她。”
“妈——”林微言叫了一声。
周惠英抬起手,制止了她。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旧册子,放在桌上。册子的封面是青灰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金石录”三个字。她把册子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沈砚舟面前。
那是一页修复过的残页。纸色和周围的书页不同,明显是后来补的。补纸的纤维粗细和原纸很接近,但帘纹的方向反了。修复的痕迹很轻,轻到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但周惠英显然不是外行。
“这本《金石录》是你五年前卖到顾氏的那批古籍里的一册。”周惠英说,“顾晓曼的父亲收书的时候,请我做的鉴定。我修了其中三册,这是其中一册。”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页补纸,下颌线绷紧了。
“你卖书那天,把《花间集》抽出来了,没卖。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微言看着他,发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他说:“那本《花间集》是微言在潘家园淘的。她淘的时候钱不够,我借了她五十块。后来她一直没还我,说拿书抵债。那本书算是她的。”
周惠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林微言和沈砚舟都愣住的事——她伸手从《金石录》的夹页里抽出一张纸条,拍在沈砚舟面前。
那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金额五万块,汇款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七号,收款人写着“沈砚舟”,汇款人是“周惠英”。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买你那本书”。
沈砚舟拿起那张回执,指腹在数字上摩挲了一下。五万块,五年前的五万块。他爸当时一天的治疗费是三千,五万块够撑半个月。他盯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惠英。
“阿姨,这笔钱我没收到。”
“我知道你没收到。”周惠英坐下来,重新端起粥碗,“因为我没汇。我把回执填好了,走到邮局门口,又回来了。我想了一夜,觉得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把我女儿撇下。你要真是为她好,就该当面跟她说清楚,而不是拿钱走人。”
她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目光从沈砚舟脸上移到林微言脸上,最后定在两个人中间那盘红烧肉上。
“后来你走了。微言在家里哭了三天。第四天她不哭了,把《花间集》锁进了抽屉里。那本书她再没修过。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五万块我留着没动。你要是现在想通了,这钱归你。你要是还想不通,这钱算我给微言的嫁妆,跟你没关系。”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楼道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蹭着墙壁,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林微言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她用筷子一戳,薄膜破了,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
沈砚舟把回执折好,推回周惠英面前。
“阿姨,钱我不要。书我也不要了。”他站起来,窝在沙发里的时间太长,膝盖有点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那本《花间集》是微言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五年前我把它留在书脊巷,就是留给她的。”
周惠英仰头看着他。沈砚舟站在餐桌旁,个子太高,餐桌的吊灯刚好卡在他眉骨上方,他得微微偏头才能避开灯光。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局促,像当年那个在文保所门口蹲了三天的年轻人。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周惠英问。
“吃饭。”沈砚舟说,“您叫我来的。”
周惠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林微言不是她女儿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很快就压了回去,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索,碗碟碰得叮当响。
“吃完饭把碗洗了。”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不回,“洗洁精在左边柜子第二层,海绵在第三层。别用钢丝球,那个是刷锅的。”
沈砚舟应了一声,开始收桌上的碗筷。林微言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他端着碗碟进厨房,弯腰找洗洁精的样子——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一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五年前留下的,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没问过。
周惠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砂锅。砂锅盖子上压着一块湿布,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酒香和姜味涌出来。她把砂锅放在桌上,对林微言说:“把这锅汤喝了。你最近瘦得脸都尖了。”
林微言低头看,是一锅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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