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4章 旧书脊深处,留一盏不熄的灯 (第1/2页)
林微言对着那页破损的书页,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雨敲着书脊巷的青石板,声响细碎,像有人拿指甲在轻轻抠着一扇关着的门。巷口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响,叶子上的水珠偶尔滴在二楼晾衣杆上,发出“嗒”的一声。林微言没抬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比指甲盖还薄,正往书页的裂口处贴。
这张《花间集》的书页,比她预想的要麻烦。纸是明代竹纸,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碎。裂口处边缘参差不齐,像撕裂的伤口,补纸的纤维要顺着原纸的纹路对齐,毫米都不能差。她已经换了三次补纸,前两次都失败了,撕下来的时候带走了原纸的一点纤维,心疼得她咬了下嘴唇。
“又重来?”陈叔从楼下探了个脑袋上来。
“没事。这次能行。”
陈叔看了看她手边那碗凉透的馄饨,叹了口气,没说话。他认识林微言二十多年了,知道她一旦钻进书里,天塌了都听不见。馄饨是周明宇中午送来的,还贴了张便签,写着“别凉着吃,对胃不好”。便签压在碗下面,林微言没看见。陈叔也没提醒。有些事,旁人提醒不来。
雨声渐密。林微言屏着呼吸,补纸终于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她用毛笔尖蘸了极淡的浆糊,一点一点把补纸边缘和原纸贴合。指腹轻轻压上去,感觉到纸纤维在浆糊的润泽下缓缓舒展开来,像沉睡的花瓣在温水中慢慢绽开。
“啪。”
楼下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林微言听见了。她的手没有停,但耳朵动了动。接着是陈叔的声音,带着笑意:“哟,沈律师。又来了。”
“陈叔。微言在吗?”
“在。楼上修书呢。你——哎,你吃了没?我这儿有馄饨,周医生送来的,微言没顾上吃。”
沈砚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周医生?”
“啊,就中午来的,放下就走了。微言忙着呢,没见着人。”
短暂的沉默。然后楼梯响了。
沈砚舟出现在门口时,林微言正低着头,镊子悬在半空,补纸贴好了。她没抬头,但脊背绷紧了一瞬。她闻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呢子大衣带着雨水的潮湿,还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是古籍修复室里常有的气息。他最近来得太勤了,勤到她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脚步声。
“修好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修复室里有规矩,外人不能随便进,怕带入潮气。沈砚舟来过几次之后,学会了在门口站着。
“还没。刚贴好补纸。要压平,晾干。”林微言放下镊子,抬头看他。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有点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知不足斋的旧logo——那家书店他最近常去,说是淘古籍,其实每次去都只是坐一会儿。
“带了什么?”她问。
“馄饨。热乎的。”他抬了抬手里的纸袋,“陈叔说你没吃午饭。”
“我吃了。”
“陈叔说你没吃。”
林微言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透的馄饨。陈叔这个人,嘴巴比巷口的梧桐叶子还漏风。她没揭穿,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纸袋。打开,是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汤是骨头汤,奶白色的,撒了葱花和蛋皮丝。香气扑上来的时候,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别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自然痉挛。”
林微言白了他一眼,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吃馄饨。沈砚舟靠在门框上,外套没脱,肩上的水珠顺着呢子面往下滚。他看着她吃馄饨的样子——低头,吹气,小口咬,被烫到就皱鼻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指腹擦掉了她嘴角沾的一点汤渍。动作太快,快到林微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雨声填进来,细细密密的。
“沈砚舟。”她嘴里还含着半颗馄饨,声音有点含糊。
“嗯。”
“你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林微言接过,展开。是一张借书卡——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做的小卡片,上面盖着“镇江图书馆”的蓝色印章。卡片上只有一条借阅记录,日期是六年前,书名是《花间集校注》,借阅人签名:沈砚舟。
“你当年借过这本书?”林微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嗯。借了之后没还。图书馆催了三次,我拖到毕业才还回去。”他看着那张借书卡,声音很平,“还的时候,罚款交了两百多。管理员说我这是她见过最贵的拖延。”
“那你为什么拖?”
“因为这本书是你推荐的。还了,就少一个联系你的理由。”
林微言拿着那张借书卡,手指微微发紧。借书卡上的签名墨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她都认得出。沈砚舟的字很特别,“沈”字的三点水连成一笔,像一条河,把后面的字围在中间。她以前总笑他写字像画符,他说,那是对你说的咒。
“沈砚舟。”她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颤。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借书卡上,但焦点不在那儿,在更远的地方。窗外雨大了起来,打在梧桐上,噼噼啪啪的。
“我爸病危那天,医院下了三次通知。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手抖得握不住笔。”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顾氏的律师找到我,说可以承担全部医疗费。条件是——”
“条件是让你离开我。”林微言替他接了话。
“条件是让我跟顾晓曼‘交往’,作为商业合作的对外形象。顾氏需要一个‘家族联姻’的故事来提振股价,我需要钱救我爸。我没法同时抓住两样东西。”
他说得很平。这么多年了,他把那些事压在舌根下面,不翻,不碰。可今天那张借书卡像一把钥匙,把锁着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缝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够让他嗓子里发紧了。
“所以你选了救你爸。”林微言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颗馄饨。
“我没选。我只是……没得选。那时候我连告诉你实话的勇气都没有。你爸当年就是被商业纠纷拖垮的,你恨顾氏那样的人。我要是说了,你只会更难受。”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对。”他没有辩解,“我替你做了决定。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骂我吧。”
林微言把那颗馄饨吃了。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沈砚舟还是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肩膀绷得很紧。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早上没来得及刮的胡茬。他比她高很多,以前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总要仰头,他会低头,让她的额头刚好够到他的下巴。现在还是这样。
“沈砚舟。”
“在。”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道歉。”
“我知道。”
“你还欠我六年的借书卡。你说少一个联系我的理由——可你从来没少过。”
沈砚舟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在他眼底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他伸出手,掌心摊开。掌心里是一枚袖扣——银色的,六角形,表面刻着极细的星芒纹。林微言认出这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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