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旧书页里藏新忧,老槐树下解旧愁 (第1/2页)
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把鬃毛刷,在给一本光绪年间的《诗经》清理书脊上的霉斑。刷子悬在半空,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嗯”了四声,第五声没嗯出来。
“妈,你要来住几天?”
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利落得像剪刀裁布:“怎么,不欢迎?”
“不是。就是——巷子里最近在修路,怕你不好走。”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明天下午到,你别接,我自己找得到。”
挂了电话,林微言盯着手里那本《诗经》发了会儿呆。书页上的霉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还是举着刷子,一下一下地扫。这是沈砚舟送来的第十七本古籍。他说是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的,修复费随她开。她没收钱,但书她修了。修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三倍。
陈叔从外间探进头来:“你妈要来?”
“您听见了?”
“嗓门那么大,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陈叔笑了一声,踱进来,往工作台边一靠,顺手拿起那本《诗经》翻了翻,“老太太不好对付吧?”
林微言没说话。陈叔也不追问,把书放回去,慢悠悠地丢了一句:“你妈当年最中意小周。这事儿你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五年前沈砚舟从她生活里消失的时候,周明宇刚考上医学院。母亲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撮合,隔三差五叫周明宇来家里吃饭。周明宇每次来都带水果,冬天是车厘子,夏天是荔枝,包装精致得林微言拆都懒得拆。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声里夹着一句“小周这人实在”,声调上扬,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支箭,瞄准了射过来。
林微言每次都装没听见。
但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第二天下午,林母到了。
她拖着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棉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七十岁的人了,腰板笔直,眼神比女儿还利。进门先扫了一圈工作室,目光在墙边那排修好的古籍上停了停,又落在工作台上那本翻开的《诗经》上。
“修书的活儿倒是没落下。”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屋里。
“妈,你先坐。我倒茶。”
“不喝茶。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林微言心里“咯噔”一声。她给母亲倒了杯温水,自己在对面坐下。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书脊巷里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腻腻的,跟屋里紧绷的气氛不太搭。
“你跟那个沈砚舟,又搅到一起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妈,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修书?”林母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你以为我在老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你陈叔给我打过电话,说那小子天天往巷子里跑。”
林微言在心里默默给陈叔记了一笔。
“他来送书。我是修复师,他是客户。”
“客户?”林母的嘴角往下一撇,“什么客户送了十七本书?你当我傻?”
林微言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五年前分手的时候,母亲是最高兴的那个。那时候母亲说:“那种人家出来的,攀不上。早散早好。”她没跟母亲争辩过。争辩意味着把伤口掰开给人看,她不想给人看。包括自己的母亲。
“当年是他不要你的。”林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比大声更重,“你发烧烧到四十度,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你一个人在医院挂水挂到凌晨。是我半夜打不到车,求了邻居老张开皮卡送你去的。这些你都忘了?”
林微言没忘。她只是从来不去想。因为一想,那根刺就会从肉里重新冒出来。
“他现在回来,说几句好话,你就原谅他了?”林母盯着女儿的眼睛,“微言,你是修书的,你知道有些书页碎了,粘回去也有痕。”
“妈——”
“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有苦衷就能伤人?”林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刷刷地往下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不图你大富大贵,我就图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微言低着头。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不割人,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手机响了。
是周明宇的电话。
“微言,你在工作室吗?我——遇到点事。”
周明宇的声音不太对。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没了,嗓子发紧,像刚跑完步。林微言站起来,走到外间。
“怎么了?”
“有个病人家属把我告了。说我手术失误,要索赔八十万。医务处刚通知我停诊接受调查。”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手术有问题吗?”
“没有。”周明宇的声音很笃定,“那台手术我做得很规范。术后病理也正常。但那个家属不认,说他父亲术后恢复不好是我的责任。我——”
他停了一下。林微言听见电话那头有杯子碰倒的声音。
“我可能需要找个律师。”周明宇说,“你认识靠谱的吗?”
林微言沉默了两秒。她认识。她认识全城最好的律师。但那个律师的名字一出口,很多事情都会跟着变。
“我帮你问问。”她说。
挂了电话,林微言站在外间,看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空着,像在等什么人。
林母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行李箱。
“妈,你去哪?”
“我去住酒店。你这儿地方小,我睡不惯。”
林微言张了张嘴,没挽留。她知道母亲不是睡不惯,是刚才那番话没得到回应,心里堵着。母亲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那个周明宇,是不是出事了?”
林微言一怔。
“我听见了。什么八十万,什么停诊。”林母的眉头拧着,“小周这孩子老实,你别不管他。该帮忙就帮忙。”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走了。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拐出巷子口,身影被墙角的桂花树挡住。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五年前那根刺,真的能拔出来吗?
下午四点,书脊巷下了一场短暂的太阳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雨点照得像金粉。林微言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那本光绪《诗经》,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
雨停了。她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
周明宇的诊所在城东。她打了车过去,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周明宇正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白大褂脱了,搭在膝盖上。他的脸色不太好,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显然一夜没睡。
“来了。”他看见林微言,站起来。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还没成形就散了。
“把病历给我看看。”
周明宇带她进诊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林微言翻了一遍——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病程、病理报告。她的专业是古籍修复,不是医学,但常年跟文字打交道练出来的眼力还在。她翻到术后第三天的一份记录,上面写着“患者自诉切口疼痛,查体无异常”。
“术后第三天他喊疼,但查体没问题?”
“对。”周明宇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当天做了B超,没有积液。我判断是正常的术后反应。但第四天他儿子来了,拍了桌子,说我‘延误治疗’。”
“病理报告上写的什么?”
“良性。切除干净。没有任何恶变。”
林微言合上病历。她看着周明宇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找律师了吗?”
“还没有。”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问了医院的医务处,他们说可以给我推荐。但我听说那个家属——他儿子是开公司的,有钱,请了专门打医疗官司的律师。”
林微言把病历整理好,放在桌上。她看着周明宇的脸——那张脸她认识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她记得小时候周明宇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他坐在餐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筷子都不敢先动。那时候母亲给他夹菜,他脸红到耳朵根。
“我认识一个律师。”她说。
周明宇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晃。
“沈砚舟。”林微言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他是全城最好的。他接医疗纠纷的案子。”
周明宇沉默了几秒。
“你跟他——”
“什么都没有。”林微言站起来,“我只是帮你找个律师。你是我朋友,他是我客户。仅此而已。”
周明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帮我联系。”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的办公室里。
林微言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她没喝,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沈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周明宇的病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隔几页,他会停下来,用笔在便签上写几个字。写完一张,就贴在桌角。
林微言看着他工作的样子。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了。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以前没有的。是在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在她发烧挂水的时候,还是在他父亲病床前的时候?
“这个案子不难。”沈砚舟合上病历,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术后第三天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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