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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最后一页的星光,三点钟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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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1章 最后一页的星光,三点钟的老槐树 (第2/2页)

    “你写这行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行字。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的末尾——“走”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模糊了。

    “我想,如果你来了,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爸的病,顾氏的协议,我那三年在纽约怎么过的。如果你不来……”

    “我不来呢?”

    “如果你不来,我就走。回纽约,继续做顾氏的案子。等我爸的病彻底好了,我再回来。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听,我就再说。”

    “要是我一直不愿意听呢?”

    沈砚舟看着她。

    “那我就等。反正已经等了五年了,再等五年也没什么。”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把《花间集》翻回第四十七页,拿起镊子继续修。但她的手有点抖,补纸贴歪了一点。她把补纸揭起来,重新贴。这次稳了。

    沈砚舟没有再说那些让人心慌的话。他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他整理的《花间集》刻工资料——万历年间徽州黄氏刻工的家谱摘抄、金陵翻刻本的存世情况、以及他托人从日本内阁文库复印回来的一个版本的序跋。他把资料一份一份摆在修复台上,像摆棋谱一样整齐。

    “这些是给你做修复参考的。那个日本藏本的用纸跟镇江这本不一样,可能是后印的,但字口保留得更好,你可以对比着看。”

    林微言接过资料翻了翻。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她注意到其中一页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微言,这个版本的鱼尾跟镇江本不同,可能是翻刻时改的。你修的时候注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整理另一份资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缕,搭在眉毛上。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每次帮她查资料都是这个样子——埋头翻书,翻到有用的就夹一张便签,查完把书和便签一起递给她,从来不多说什么。

    “沈砚舟。”

    “嗯?”

    “你纽约的律所,不忙吗?”

    “忙。”

    “那你还有时间查这些?”

    他把手里的资料放下,看着她。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一半给工作,一半给你。”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林微言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下来。她把镊子放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老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树下那个石凳上的水已经干了,石面干干净净的,像在等人来坐。

    “沈砚舟,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你问。”

    “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已经不爱你了?”

    沈砚舟没有犹豫。

    “想过。而且想过很多次。但我想的是——如果你不爱我了,那我等你一个月,你来了我就跟你说清楚,你不来我就走。如果你还爱我,那我等你一个月,你来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不来……”他停了一下,“我还是会等你。只是换个地方等。”

    林微言转过身来。

    “换个地方?换哪里?”

    “你单位门口。你小区楼下。你常去的那个菜市场。”他数着,“我查过了,你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七点五十五到单位。中午在食堂吃,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去陈叔的书店帮忙。我算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我从你单位门口到你小区楼下,需要走十二分钟。我可以走在你后面,不打扰你。”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语气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算过。他连她上班要走多少分钟都算过。

    “你疯了。”她说。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那我也认了。”

    林微言走到修复台前,把那本《花间集》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铅笔——那支他五年前留下的铅笔,还夹在书脊里。她把铅笔抽出来,在“等我回来”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回来了。”

    然后她把书合上,推到他面前。

    “你的字太淡了。我帮你加深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他的手指在“回来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合上,按在台面上,像是怕它飞走。

    “微言。”

    “嗯。”

    “我能不能每天来?”

    “来干嘛?”

    “看你修书。就像以前一样。”

    林微言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陈叔的茶壶续上水,放在炉子上烧。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枚袖扣,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拿回去。等那本书修好了,你再把它放回去。放在最后一页。”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他没有拿袖扣,而是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他熟悉的弧度——那种她忍住不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弧度。

    “好。”他拿起袖扣,放进口袋,“那本书修好了告诉我。我来放。”

    “嗯。”

    外面传来陈叔的脚步声。他从后库房走出来,假装打了个哈欠:“哎呀,睡着了。那本《杜工部集》我看过了,还能修,就是费工夫。微言你慢慢来,不急。”

    他看看林微言,又看看沈砚舟,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小沈,留下来吃晚饭?巷口老张头的豆腐脑还有。”

    “好。”沈砚舟说。

    “我没问你。”陈叔瞪了他一眼,又看看林微言,“微言,留不留?”

    林微言低头整理修复台上的工具。镊子、竹启子、浆糊、毛笔,一样一样归位。她的手很稳,但耳朵尖是红的。

    “随便。”她说。

    陈叔哈哈笑了两声,背着手往外走:“那我去买豆腐脑。买三碗。一碗多放辣,两碗不放。”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陈叔出去了。

    书店里只剩下两个人。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响声。林微言去提水壶,沈砚舟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

    他接过水壶,往茶壶里注水。茶叶在壶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来。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你以前不喝茶。”林微言说。

    “你不在这五年,我喝了很多。”

    “为什么?”

    “因为茶不苦。”

    林微言看着他。他端着茶壶,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和茶壶的影子一起映在木质的柜台上。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修复台边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舟,那本《花间集》的最后一页,其实还有东西。”

    “什么?”

    她走过去,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在“回来了”三个字下面,她用铅笔又画了一样东西。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片枫叶。歪歪扭扭的,画得很难看。但叶脉的纹路,和那枚袖扣上刻的一模一样。

    沈砚舟盯着那片枫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茶壶放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枫叶的叶脉。

    “微言。”

    “嗯。”

    “我明天还来。”

    “嗯。”

    “后天也来。”

    “随你。”

    “大后天……”

    “沈砚舟。”她打断他,“先把豆腐脑吃了。要凉了。”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很久没看到他这样笑了。五年前他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收敛,不克制,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小孩。

    陈叔端着三碗豆腐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林微言坐在修复台前,拿着镊子夹补纸;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书店里只有镊子碰纸的细微声响,和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

    陈叔把豆腐脑放在柜台上,自己端了一碗坐到门口的老藤椅上。他吃了一口豆腐脑,抬头看了看天。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夕阳从里面漏出来,把整条书脊巷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这天。”陈叔自言自语,“说晴就晴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下那个石凳,被夕阳晒得发亮。五年前有人坐在这里等过。今天,那个人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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