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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霏霏落雪沾王服,猎猎寒风掩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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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5章 霏霏落雪沾王服,猎猎寒风掩世争 (第2/2页)

    “圣上!”穆淑英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古言有云,君之嗣嫡,不可以帅师。”

    “一来太子殿下身系国本,监国理政,绝不可轻动,更不可置于刀枪无眼之地。”

    “二来储君挂帅出征,于礼法不合,故,臣以为,太子挂帅一事实为不妥!”

    “南地叛乱,地势险恶,臣在南疆驻守多年,对那里的山川地貌,气候人心最为熟悉!臣,穆淑英,请命挂帅!愿领王师,亲赴南地平叛。”

    “臣愿立军令状,一个月之内,若不能荡平贼寇,臣愿提头来见!”

    这番话干脆利落,梁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穆大将军忠勇可嘉,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论。”

    大殿内的议论声又起,支持穆淑英的声音不在少数,苏承明看着穆淑英挺直的身影,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的阴冷寒芒。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直不作声的赵楼,缓缓走出队列,来到穆淑英身侧,躬身行礼。

    “圣上,臣对于穆大将军之言,不敢苟同。”

    穆淑英猛然回头,那双凤目死死盯住赵楼。

    赵楼却看也不看她,甚至极其隐蔽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只对着龙椅继续开口。

    “臣以为,南地叛乱,贼势浩大,朝廷若要平叛,届时必是各路兵马齐出,京营边军混杂,以求雷霆一击。”

    “若仅遣一员大将出征,各路人马素不相统,彼此之间互不服气,号令难一,恐生掣肘,必酿大祸!”

    赵楼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煽动。

    “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以元帅之尊南下,足以镇服诸将,震慑叛党,三军将士见储君亲临,必然上下一心,奋勇杀敌,此乃万全之策。”

    穆淑英死死瞪着赵楼,她万万没想到,赵楼为了掩盖败绩,为了讨好太子,竟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顾了。

    梁帝饶有兴趣的看向赵楼,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赵楼所言,也颇在理,诸卿以为呢?”

    宗亲班位里,苏承锦和苏承武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将大殿内这番群像尽收眼底。

    苏承武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今天这场朝会,还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佳的好戏。”

    苏承锦嘴角微翘,声音极轻。

    “谁说不是呢,文臣武将都在这棋盘上跳脚,看着吧,高潮还没到呢。”

    萧定邦再也忍不住了,涨红了脸,指着赵逢源和赵楼的方向大骂出列。

    “一派胡言!赵大将军,太子殿下从未经历战阵,不知兵法虚实,这番贸然挂帅去前线,要是遇到诡诈之敌,风险太大,实不妥当!万一有失,你担待的起吗?”

    赵逢源立刻出言反驳,声音比萧定邦还要大。

    “安国公此言差矣!南地叛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农夫和被世家裹挟的乌合之众,土鸡瓦犬罢了!何足挂齿?你身为老将,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些!”

    “再说,太子殿下春秋鼎盛,玉不琢不成器,正该历练!若不加以磨砺,将来怎么知晓民间疾苦,怎么成为统御四海的一代明君?”

    “想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也不是生来就会领兵打仗!只有久经沙场,方可成就不世之功!”

    萧定邦气的胡子都在抖,刚想开口破口大骂。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习崇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队列之前,他迈出一步,带着当年马踏天下的无上凶威,硬生生压住了赵逢源的气焰。

    “赵尚书,此言差矣。”

    习崇渊盯着赵逢源,那双浑浊的眼眸却让人不敢直视。

    “太祖起于行伍,那是因当年天下无主,四海鼎沸,江山都在马背上争,太祖不得已才亲冒锋镝,以身定乱!”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四海升平,太平基业稳固,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储君历练之道,在朝堂听政,在民间体察,绝不在那随时可能送命的沙场锋矢之下!”

    “南地贼寇纵然易破,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敢说一定赢?储君一旦有失,江山震荡,社稷何托?你赵逢源,用一句历练,就敢把大梁国本推向绝路吗?”

    习崇渊这番话重若千钧,赵逢源脸色一僵,额头渗出冷汗,面对这位太祖留下的老臣,他不敢造次半句,只得无助的转过头,看向卓知平。

    卓知平的目光平静无波,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衣袖,从容不迫的走出队列,那张清癯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习崇渊微微一礼。

    “武威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一片赤诚之心,老臣深感敬佩。”

    但他紧跟着话锋一转。

    “只是,老王爷,典故不可单取一端啊。”卓知平在大殿中缓缓踱步,语气不徐不疾,“太祖起于草莽,固然是时势所逼。”

    “可纵观史书,古之贤明储君,遇有寇乱,也有持节督军的前例,并不是说生于太平盛世的守成之主,就要终身不履军营。”

    卓知平停下脚步,目光清明。

    “今天南地之乱,已祸乱数州,荼毒百姓,生灵倒悬,请太子出征,并非是要其亲自披甲冲阵,亲冒矢石。”

    “圣上尽可择老成宿将,如赵穆两位将军这般国之柱石为副帅,凡临阵攻守,排兵布阵,调度兵马冲杀,皆由副帅主理。”

    “太子殿下只需待在中军,掌节度,明赏罚,统筹各军粮草,以镇全军之心即可。”

    卓知平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次出征,太子殿下在中军之内,学习驭将之道,筹粮之法,抚民之策。”

    “这正如赵尚书所说,是一位储君最紧要的历练!若只因兵戈有险,便令储君终生不闻军旅之事,不知将士疾苦,以后……”

    说到这里,卓知平微微偏过头,那双半阖的眼眸睁开了一线,略带深意的扫过站在宗亲班位里的苏承锦。

    苏承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笑了笑,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暗示,他太清楚这老狐狸的意思了。

    卓知平收回视线,继续对着梁帝进言。

    “以后一旦圣上垂暮,四方再有狼烟,太子殿下身居深宫,不识将帅脾性,不知军情险恶,到时候,社稷之危,岂不是比今天更大?”

    “武威王忧太子于沙场遇险,臣亦忧。”

    “可臣忧的,更是储君不识兵事,以后无以镇天下!两者相较,当取其轻,谋万全之策。”

    卓知平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只要圣上严令约束诸将,派重兵严护中军大帐,不令太子轻赴险地,则风险完全可控,一旦南寇平定,太子殿下既懂兵事,又识民苦,朝野归心,国本方能真正永固!臣卓知平,恳请陛下,允太子挂帅!”

    他话音刚落,身后文官集团立刻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允太子挂帅!”

    整个明和殿内,鸦雀无声。

    苏承武站在原地,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低语开口。

    “到底是卓知平,真是好一张嘴。”

    苏承锦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李卓之谋,确实名不虚传。”

    随即他抬眼看向丹陛之侧的苏承明,轻声嘀咕。

    “台子都搭的这么高了,该你上场了,好哥哥。”

    果然,在一片巨大的请命声中,苏承明整了整太子冕服,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躬。

    “父皇。”苏承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真诚与大义凛然,“诸位大人的话,儿臣全听在耳中。”

    “武威王担心国本有失,安国公顾虑兵凶战危,都是忠君忧国之金玉良言,儿臣深为感念。”

    苏承明直起身,目光坚定。

    “不过,正如丞相所言。”

    “储君之责,不只是端坐宫闱,批阅几本文书,要是长居深宫,不识将帅辛苦,不见战乱流离的惨状,以后临四海之变,拿什么镇抚大梁天下?”

    “南地百姓身陷寇乱,天天盼望王师。儿臣身为储君,实在不忍坐视生灵涂炭,儿臣愿借这次南征,亲历艰难,遍知疾苦,若能扫平叛贼,是社稷之福,若儿臣才力不足,未能建功,也愿承担所有罪责。”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恳请父皇,恩准儿臣此行,为大梁尽一份心力!”

    梁帝靠在龙椅上,身子靠向椅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的轻轻敲击,大殿内只剩下呼吸声。

    穆淑英焦急的左右看了看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局势,最终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苏承锦身上。

    这个家伙,手握安北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帅位落入根本不懂打仗的太子之手?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赵楼同样转头看向苏承锦,用余光不停扫视,只见苏承锦依旧微闭着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一句话都不打算说的散漫模样。

    良久,梁帝停止了敲击,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崇王,你也是领兵之人,刚才卓相与太子的那番话,你觉得如何?”

    唰的一下,全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上。

    苏承锦闻言,缓缓睁开眼,迈着散漫的步伐,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挂帅,实在是我大梁天大的幸事。”

    “如果要是在这次出征中,太子殿下能够得胜而归,则更能昭显我大梁皇室之正统,令天下归心,令宵小不敢再生觊觎之心。”

    苏承锦抬起头,露出真诚的笑意,看着梁帝。

    “儿臣,完全认同卓相的话,太子,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苏承锦。

    什么情况?!

    崇王和太子势如水火,这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的事。

    这么好的争取军功,执掌兵权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怎么非但不争,反而举双手赞成太子去抢功劳?

    这疯王爷,又在发什么疯?

    萧定邦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穆淑英眉头紧锁满是不解,赵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跪在一旁的苏承明侧过脸,盯着苏承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没有窃喜,反而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卓知平,那张始终带着温吞笑意的脸也变了颜色,眉毛控制不住的跳了一下,眼中闪过凝重与困惑,试图看破这反常退让背后的算计。

    梁帝看着下方平静的苏承锦,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光,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俯视群臣,声音不容置疑。

    “好!既如此,朕意已决。”

    “命,太子苏承明为平南大元帅,总领各路兵马,挂帅南征!”

    “命,临南大将军穆淑英,陇西大将军赵楼为左右副帅,辅佐太子!各级参将,校尉,由太子在军中自行指任。”

    “命,临南军、陇西军各出精兵一万,调京营铁甲卫,长风骑各出一万五千精锐,合兵五万,即日南下!”

    “朝堂各部,户部筹措粮草,兵部调拨军械,全力配合,务必给朕一举扫平南地叛贼,不得有误!”

    卓知平带头跪地,声音高亢。

    “圣上英明!”

    百官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穆淑英和赵楼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沉重,却也只得抱拳领命。

    “臣等遵旨!”

    就在这定局之际,苏承明突然再次抬起头,看向梁帝。

    “父皇!”苏承明的声音极大,盖过了大殿内的余音,“儿臣还有一事想求。”

    “九弟久经战阵,在关北和草原积累了丰厚的作战经验,用兵之能远胜儿臣。”

    “儿臣这次初掌兵事,虽有二位将军辅佐,心里仍有忐忑。”

    苏承明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儿臣恳请父皇,请崇王担任大军的行营宗正,随军南下观军,也好时时向他请教提点,有崇王在侧,儿臣心里方觉底气十足,以安军心。”

    苏承武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

    苏承锦嘴角挂着笑意,对此毫不意外。

    百官之间刚刚平息的议论之声再次响起,互相交换着眼色。

    行营宗正?

    说的好听点,是代表皇帝在大军中掌管宗室仪制、纠察宗室言行,说的难听点,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无兵无权,把战功赫赫的崇王按在这个位置上,跟着太子南下,这分明是要把苏承锦放在眼皮底下,当个供人观赏的摆设,甚至战事不利还能顺手扣个乱军心的黑锅。

    这样的位置,心高气傲的崇王岂能同意?

    梁帝嗯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看向苏承锦。

    “崇王,太子的意思你听到了,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承锦身上,脸上的不解与期待比刚才更浓。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紫袍袖口,再次迈出一步,对着梁帝和太子深深行了一礼,态度恭顺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太子殿下既有此命,觉得儿臣随军有用,儿臣身为大梁宗室,自当遵从。”

    “儿臣愿领行营宗正一职,随军南下,看太子殿下怎么一举扫平叛贼,为太子殿下观阵助威。”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惊异的看着苏承锦。

    这个在关北杀人不眨眼的王爷,竟然真的咽下了这口恶气?

    梁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这么定了,各部即刻准备,大军择日拔营,散朝!”

    随着内侍拉长声音的唱喏,百官纷纷行礼叩送。

    大殿的朱红门被推开,百官鱼贯而出,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今日朝堂上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脚步匆匆的向外走去。

    苏承锦和苏承武并肩走下白玉台阶,阳光洒在石阶上,有些刺眼。

    “老九,你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苏承武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开口,“你不争帅位也就算了,连行营宗正这种恶心人的差事你也接?”

    “你知道吗,到了南地,苏承明有无数种办法让你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把战败的黑锅全扣你头上?”

    苏承锦拢着袖子,偏过头看着苏承武,笑的十分灿烂。

    “五哥,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我要是挂帅,他们有一万种办法在粮草上卡我的脖子,但如果他挂帅我随军,吃不上饭的,可就不是我了。”

    苏承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承锦话里的深意,眉头微微舒展。

    两人正走着,苏承锦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正低头赶路的卢升。

    “卢尚书,请留步。”苏承锦笑着扬声喊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卢升听到声音,吓的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过身。

    见是崇王,他连忙露出一个笑容,深深作揖。

    “下官见过崇王殿下,见过郡王,殿下唤老臣,不知有何吩咐?”

    苏承锦走到卢升面前,嘴角带笑。

    “卢尚书,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我就是有件小事想找您打听一下,当年大哥的府邸,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进去看看?”

    卢升闻言,恍然大悟的笑了笑。

    “回殿下的话,去年,太子殿下体恤兄弟之情,下令工部修缮大皇子府。”

    “如今那宅院主体建筑早就已经修缮完毕了,一应陈设也都按规矩复原,虽然没了往日繁华,但院墙正屋都修好了,门上的封条也撤了。”

    “崇王殿下要是想去凭吊缅怀,直去即可。”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多谢卢尚书解惑了,天寒地冻,卢尚书慢走。”

    卢升连忙还礼,不敢多问,匆匆告退,汇入出宫的人流中。

    苏承武走到苏承锦身边,看着卢升离去的背影,皱着眉头。

    “去大皇子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那座空宅子干什么?那地方就算修好了也是个空壳子,你能查出什么?”

    苏承锦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变得深邃,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

    “昨天晚上咱们商议南地幕后黑手的事,我问你和白秀,你们两个想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南地那个幕后之人,既然打着大哥和皇长孙的旗号,连皇子妃的下落都能查到,还能号令世家。”

    “这就说明,他跟大哥之间绝对有过极深的渊源。”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苏承武。

    “既然从你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我想亲自去看看,去大皇子府里,到底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遗留下来的线索。”

    “虽说当年遭了一场大火,说不准真的什么都烧光了,但……万一呢?”

    “只要能找到一丝一毫那个幕后之人的线索,这南地之行,我们就不算瞎子。”

    苏承武看着他那执拗的神情,没再多问。

    “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大哥当年,到底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向宫城大门。

    细碎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落,落在他们深紫色的蟒袍上。

    长街寂寥,风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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