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季夏 (第2/2页)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北上会宁,嫁给按出虎。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
如今,她十九岁了。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静。脸上带着北地风霜留下的痕迹,眼中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光芒。
“夫人?”随行的侍卫轻声唤道。
萧惊澜回过神,点点头,策马向前。
城门口,皇帝带着百官,已经等在那里。
他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带仪仗,就像当年送她走时一样。
见她策马而来,他快步迎上。
“澜儿!”
萧惊澜下马,朝他跑去。跑得太急,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傻丫头,回来了。”
萧惊澜伏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子哥哥,我回来了。”
皇帝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更亮了,脸上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
“好。”他道,“回来就好。”
张俭颤巍巍地走上前,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眶微红。
“澜儿,你可算回来了。”
萧惊澜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中涌起酸涩。
“张尚书,您老了。”
张俭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但还能再活几年,看着你好好的。”
萧惊澜眼眶又红了。
萧忽古也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好丫头,壮实了。在会宁没少吃苦吧?”
萧惊澜摇头:“没吃苦。大家都对我好。”
萧忽古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太傅院的门还是那扇门,院里的树还是那些树。
那两棵“萧姑姑树”更高了,枝繁叶茂,洒下一片浓荫。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依稀可辨。
那棵小桃树也长高了许多,枝头挂满了红红的桃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萧惊澜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一切,眼泪又落了下来。
“祖母,”她轻声道,“孙女回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皇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轻声道:“澜儿,萧姑姑看到了。”
萧惊澜点头,转身看着他。
“太子哥哥,谢谢你。”
皇帝摇头:“谢什么。这是你家。”
当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萧惊澜接风。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人:皇帝、萧惊澜、张俭、萧忽古。没有歌舞,没有丝竹,只有一桌家常菜,一壶酒。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问:“澜儿,按出虎那小子怎么样?”
萧惊澜脸微微一红,道:“他很好。”
皇帝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很好是多好?”
萧惊澜瞪他一眼,不说话。
张俭在旁边打圆场:“陛下,您就别逗澜儿了。人家小两口好着呢。”
萧忽古也道:“就是就是。那小子,我见过,是个实诚人。”
皇帝点点头,正色道:“澜儿,朕替你高兴。萧姑姑要是还在,一定也替你高兴。”
萧惊澜眼眶微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照例赐宴,百官携眷出席。萧惊澜坐在皇帝身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当年她离开时,这些人还都是壮年。如今,张俭老了,萧忽古老了,那些曾经跟着祖母的人,都老了。
只有皇帝,还和当年一样。
不,他也变了。眉宇间多了威严,举止间多了从容,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躲在她身后叫“澜儿妹妹”的太子了。
“澜儿,”皇帝忽然低声道,“你看那边。”
萧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官员正朝他们这边看。见她看过来,那官员连忙低下头,脸红红的。
“那是谁?”萧惊澜问。
皇帝笑道:“新科进士,姓王,叫王介。文章写得好,人也机灵。朕打算让他去翰林院。”
萧惊澜点点头,没有多想。
宴席散后,皇帝送她回太傅院。
两人走在御河边,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泛着幽幽的光。两岸的柳丝低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澜儿,”皇帝忽然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也经常这样走。”
萧惊澜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还不是皇帝,我也不叫乡君。你叫我澜儿妹妹,我叫你太子哥哥。”
皇帝笑了,笑中带着一丝伤感。
“那时候真好。”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复杂,轻声道:“太子哥哥,现在也好。”
皇帝转头看她,看着她眼中的真诚,笑了。
“对,现在也好。”
八月二十,萧惊澜去拜访张俭。
张俭的府邸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见萧惊澜来,他放下笔,起身相迎。
“澜儿来了?快坐。”
萧惊澜坐下,看着他那满头白发,心中涌起酸涩。
“张尚书,您还这么忙?”
张俭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不忙不行啊。陛下年轻,身边需要人。老夫能帮一点是一点。”
萧惊澜点点头,又问:“您的身体还好吗?”
张俭道:“还行。就是老了,不中用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还能动,能动就多干点。”
萧惊澜眼眶微红。
“张尚书,您要保重身体。”
张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暖流。
“澜儿,你放心。老夫还要看着陛下亲政,看着你生孩子,看着萧姑姑的香火传下去。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萧惊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八月二十五,萧惊澜收到按出虎的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思念:
“澜儿,我想你了。
你走后,我每天还是去望京亭坐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树,看看南方的天空。想着你在京城做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
那两棵树都好好的。我每天给它们浇水,给它们松土,给它们捉虫子。按出虎的娘说,我对树比对媳妇还好。我说,树是替澜儿看的,当然要好。
那几个室韦人,麦子收了,收成可好了。他们高兴坏了,说要请你喝酒。我说你不在,他们就把酒存起来了,等你回来喝。
澜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按出虎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按出虎的样子。
那个黑黑的、咋咋呼呼的傻子,正坐在望京亭里,望着南方的天空,等着她回去。
九月初一,萧惊澜去找皇帝。
“太子哥哥,”她道,“我想好了。”
皇帝看着她:“想好什么?”
萧惊澜道:“我再待一个月,就回去。按出虎在等我。”
皇帝沉默片刻,道:“好。朕不拦你。”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不舍,轻声道:“太子哥哥,我会常回来的。”
皇帝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傻丫头,去吧。朕在这里,永远等你回来。”
【历史信息注脚】
归来:取游子归乡之意,寓意萧惊澜重回故地,与故人重逢。
立秋处暑:节气推移,表明时间已从夏末进入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