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那封信在哪儿 (第2/2页)
思邈是申时去的郭家。
老道背着药箱,带着两个徒弟,后头跟着二十个突厥兵,敲开郭家的角门就往里走,一路走到东跨院。
郭大郎躺在床上,脸朝里,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屋里点着艾草,熏得人睁不开眼。
孙思邈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伸手先把那块湿布揭了,又把窗户推开。
“把脉。”
郭大郎把手伸出来了,手伸得挺痛快。
孙思邈三根指头搭上去,搭了没三息,就松开了,扭头冲徒弟说:“拿纸来。”
郭大郎躺在床上,声音又虚又弱:“道长,我这病……”
“你这病,脉平得跟田里的水渠一样,一点花头都没有。”
孙思邈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了递给押着的突厥兵。
“热病三日,脉如常人,无热无汗,饮食如故。”
“抬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一边一个,把郭大郎从床上架起来。
郭大郎光着两只脚,让人架着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
“爹!爹!救我啊爹!”
郭孝纯站在正房的廊下,背着手,一动没动,一直等到儿子的声音出了大门口,才把脸转过去。
那天下午,孙思邈挨家看了三十七个说自己老病的。
真老病的,十九个。
剩下十八个,当天夜里就编进了车队。
杜元亮愣了一下,伏下去磕了个头。
“臣代汾州百姓,谢太上皇。”
“谢什么?”李渊说,“朕的车还是得有人推。”
三月十三,卯时,汾州城南。
两千辆粮车,摆在大道上,从城南一直摆到河滩。
推车的人是天没亮就赶过来的,一车配三个人,两个在后头推,一个在前头拉,天还没亮透,道上已经站满了。
第一辆车前头站着的那个,二十三岁,姓郭,穿的是一身细葛布的衫子,出门前他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麦芽糖。
车杠压在肩膀上,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车轮陷在土里,纹丝不动。
后头两个人一块儿使劲,车走了半步,郭家的这位少爷一个趔趄,脸差点磕在车杠上。
颉利骑着马从旁边过,看了半天,忍不住下了马。
“肩膀往里收!”
颉利过去,一把把那车杠从他肩膀上卸下来,自己扛上,往前走了三步,车轮从土坑里滚出来了。
“像你这么使劲,走不到晌午,你肩膀就烂了。”
那少爷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是突厥人?”
“我是你们太上皇的马夫。”颉利把车杠往他肩膀上一撂,“往南走六百里,你要是死在道上,我给你挖坑。”
少爷抱着车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半天,一滴没掉下来。
车队后头,有个七十来岁的老仆,追着一辆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军爷!让老奴替我家三郎推吧!老奴推得动!”
押车的突厥兵听不懂,扭头去找裴行俭。
裴行俭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老仆。
“册上写的是他。”
“军爷!三郎他从小就没干过活,他吃不了这个苦啊!”
“册上写的是他。”
裴行俭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
老仆跪在道边上,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往南走,看到自家那辆车快出城了,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追上去塞进他家三郎的怀里。
布包里是两双鞋。
城门楼子底下站着七个人,还是那七个家主。
郭孝纯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家的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
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他长子郭大郎,昨儿下午让人从床上架出来的,这会儿两条腿耷拉在车辕外头,脚上的鞋是家里连夜送来的,新的。
后头那些车里头,有他的三个儿子,两个侄子,九个孙辈。
郭孝纯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等最后一辆车过去了,才转身往城里走。
宋德运追上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句:“郭公,这可怎么办!”
郭孝纯没回头。
“凑绢。”
李渊坐在车上,帘子卷着,从头看到尾。
薛万均骑马到车边上。
“陛下,这些少爷,能推到龙门?”
“推不到。”
“推不到还让他们推?”
“推到晋州,就有一半人推不动了。”李渊说,“推不动的,让他们爹拿绢来赎。”
薛万均咧了咧嘴:“陛下,那不还是要绢。”
“到那时候要,跟今日要,不是一个价钱。”
裴行俭骑着马,从车队头上一直走到尾,走完了回来,在车边上跟李渊报数。
“陛下,两千辆车,走六百里到龙门,路上要吃掉粮的三成。”
“从定襄押过来,也是三成。”
“这一趟的三成,吃的是汾州的粮,不是定襄的粮。”
李渊嗯了一声。
“到了龙门呢?”
“到了龙门,车留下,人放回来。”裴行俭说,“回来的路上,他们自己吃自己的。”
“记下来。”
“记什么?”
“哪一家出了几个人,几辆车,路上吃了多少。”李渊说,“一笔一笔记,回头要跟他们算总账。”
车队动起来了,两千辆车,车轮碾在土道上,声音跟磨盘一样,从卯时响到辰时,还没响完。
三月十三,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比郑奉先的奏晚了六日。
念本的还是那个给事中,念到一半,嗓子就干了。
“南陂之乱,为王氏所使。”
“臣有王家管事王福、王守中、王守谦、王守敬四人供状,各具手印。”
“供状称,王氏欲杀御史于突厥骑前,以激长安。”
“三月初四,太上皇于王氏老宅,点谱问罪,杀王氏族人十一。”
“臣崔延年,不敢不据实以闻。”
念完了,殿上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中书舍人才出班。
“陛下。”
“崔延年这道本,把该说的都说了。”
“臣只问一句。”
“杀了十一个,是不是崔延年自己写的。”
没人接话。
舍人转过身,冲着满殿的人。
“南陂死了七个,老宅死了十一个,一共十八条人命。”
“供状是太上皇的人问出来的,手印是在太上皇的府衙里按的。”
“信呢?”
“那封长安来的信,在哪儿?”
殿上还是没人接话。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信没有。崔延年在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太上皇不给。
“殿下。”舍人又叫了一声,“那封信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