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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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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6章 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1/2页)

    裴行俭站在白布跟前,没动。

    道两边几千号人在看着他,车队后头几万人在看着他。

    裴行俭在闻喜住到十二岁。西院第三间是账房,账房里有个柜子,柜子最底下那一格上着锁,锁是铜的,钥匙挂在他伯祖父腰上,走起路来当当地响。

    十二岁那年他偷看过一次。

    那一格里放的不是钱。

    “西院第三间,柜子最底下那一格。”

    裴行俭说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

    “那里头有一本册子,记的是庄子上的人。”

    道两边一下子静了。

    裴德昭站在那儿,晃了一下,让人扶住了,扶住以后还在晃,跟一根抽了筋的稻草似的。

    裴德昭让人架着,一直看着裴行俭。

    裴行俭没看他,把笔从砚台上拿起来,又搁下去。

    车里那个老头这会儿开口了。

    “裴行俭。”

    “臣在。”

    “你十二岁看见的那一格里头,除了册子,还有什么。”

    裴行俭站了三息。

    “还有二十贯钱。”

    “什么钱。”

    “族里凑的。”裴行俭说,“送人去长安赶考的钱,一辈一辈传下来,谁出去谁拿。”

    “你拿过没有。”

    “拿过。”

    李渊把车帘子往上挂了挂。

    “那就对了。”

    薛万均带人去的,去了一个多时辰。

    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两只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一摞一摞全是册子,蓝皮,边上磨得起了毛,摞得跟砌墙一样整齐。

    裴行俭拿出来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抬起头。

    “陛下。”

    “多少?”

    “三千二百一十六口。”

    “在册的?”

    “一个都不在。”

    车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渊把最后那点胡饼塞进嘴里,拿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拍掉一层饼渣。

    “裴德昭。”

    老头让人架着,膝盖已经软了。

    “老朽……老朽在。”

    “你们家的谱,干净得很。”

    “太上皇……”

    “干净得连三岁的娃娃都记上了。”李渊说,“庄子上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你们记在别的本子上。”

    “那本子锁在柜子底下那一格。”

    “钥匙在你腰上。”

    裴德昭跪下了。

    这一回跪得不齐整,一条腿先着地,另一条腿跟着塌下去,整个人趴在了白布上。

    “太上皇!那些人都是流民!都是这些年逃过来投奔的!”

    “裴家一口饭一口饭养着他们!”

    “不养,他们早饿死了!”

    “朕知道。”

    李渊说得很平。

    “朕知道你养着他们。”

    “养了这些年,地是你的,人是你的,朝廷这儿一个数都没有。”

    “朕不杀他们。”

    裴德昭抬起头。

    “一个一个上册。”李渊说,“上完了册,他们是唐人,你雇他们干活,得给工钱。”

    “田呢?”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

    “八千四百顷,八百四十七口。照均田的数,你们家分得着多少,自己回去算。”

    “算出来多的那些,退。”

    “退给谁?”

    “退给刚上册的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

    裴德昭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声音。

    后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太上皇,我们家……保得住吗。”

    “保不住。”李渊说,“朕不保谁。”

    “朕就是过路的。”

    诏使是当天傍晚到的。

    从长安出来走了五天,人和马都脱了形,马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跟泡过水的麻似的。

    到的时候车队已经扎营,营在闻喜城南的一片坡地上,火把一堆一堆点起来了。

    有人把诏使领到李渊的车前头,还没站稳,他先愣住了。

    这道诏要怎么宣,见了太上皇要怎么跪,太上皇要是不接诏又该怎么说,他从长安一路想到这儿。

    想了五天,想出来七八套说辞。

    可眼前这个坐在车辕上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粟米粥。

    “念吧。”

    诏使跪下了,把诏展开,双手捧着,念得又快又急。

    “太上皇春秋高,久在行旅,朕日夜悬心。”

    “着太上皇还京,奉养于大安宫。”

    “沿途州县,供给如仪。”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念完了,诏使伏在地上,等着。

    等了很久。

    李渊把那碗粥喝完了,碗递给旁边的薛礼,拿袖子擦了擦嘴。

    “就这些?”

    “回太上皇,就这些。”

    “拿来朕看看。”

    诏使双手把诏递上去。

    李渊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卷起来,往车里一扔。

    “你叫什么?”

    “臣是通事舍人,姓杜。”

    “姓杜的。”李渊说,“朕问你几件事,你答完了再走。”

    “臣不敢隐瞒。”

    “长安这一个月,出了什么事?”

    诏使的脑袋抵在地上,没抬起来。

    “三月廿五,二十四道弹章一齐上了殿。”

    “还有呢?”

    “三月廿八,裴公上了一道奏。”

    李渊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下。

    “哪个裴公?”

    “大安宫的裴公,裴寂。”

    诏使把那道名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十七家,一家一家念出来,念到第九家的时候御史大夫扶着柱子,念到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送信的是裴公自己的儿子。

    车辕上的老头听完了,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往营那边看了一眼。

    营地边上,裴行俭正蹲在一堆火跟前,就着火光在簿子上写字,写得很慢。

    “接着说。”

    “陛下命魏征查这十七家。”

    “魏征问了三句话,头一句是查到哪儿为止,第二句是查出来办不办,第三句……”

    诏使咽了口唾沫。

    “第三句是,查到东宫怎么办。”

    “陛下说,查。”

    李渊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东宫怎么了?”

    诏使没答。

    “朕问你,东宫怎么了?”

    “三月廿四……”诏使的声音低下去了,“太子殿下出城骑马,坠马了。”

    营地边上那堆火“啪”地爆了一声。

    “伤在哪儿?”

    “左脚,脚腕子断了。”

    “谁正的骨?”

    “太医署的甄太医。”

    “三个月不能沾地。”诏使说,“听说……听说骨头是拧断的,断面不齐。”

    李渊坐在那儿,没动。

    薛礼捧着那只空碗站在旁边,捧了很久,也没敢动。

    后来李渊开口了,问的不是长安的事。

    “老道呢?”

    孙思邈在后头那辆车上收拾药箱,听见叫他,走过来了。

    “贫道在。”

    “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孙思邈站在火光底下,想了一会儿。

    “正过了骨的,再拆开重接,要看断了几天。”

    “断了十天了。”

    “十天,血还没长死。”孙思邈说,“再过一个月,就长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了。”

    “你去长安。”

    孙思邈抬起头。

    “明日一早走。”李渊说,“骑马,别坐车,车慢。”

    “薛万均给你二十个人,一路送到长安城门口。”

    孙思邈站在那儿,看着车辕上那个老头。

    “贫道走了,你这条腿谁看着?”

    “朕这条腿又不用走路。”李渊说,“朕有车。”

    孙思邈没动。

    “老道。”

    “嗯。”

    “朕这一路往南,杀了多少人,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孩子替朕在长安挡了二十三道本,挡了十八天。”李渊说,“他的腿,是替朕站断的。”

    孙思邈把药箱往肩上一挂。

    “贫道明日走。”

    第二天一早,孙思邈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三个药箱。

    临上骡子,薛礼追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真人,陛下让捎的。”

    孙思邈接过来,掂了掂,不轻。

    “里头是什么?”

    “陛下没说。”薛礼挠了挠头,“昨儿夜里陛下自己包的,包了半个时辰。”

    孙思邈把布包塞进药箱,骑上骡子走了。

    后来在路上打开看过一回。

    里头是一根弘文馆用的枣木杖,杖头包了一圈新皮子,皮子是从马鞍上割下来的,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拿针的手缝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渊没去送。

    四月初三,那五千个推车的到日子了。

    三月十三从汾州出发,一户一丁,推二十日的车。到今日,整整二十日。

    裴行俭捧着簿子,站在车队前头,一个坊一个里地念。

    念到谁,谁就从车后头走出来,走到道边上站着。

    道边上站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还剩四百三十六个没走。

    那是跑了以后家里补来的人,来得晚,得多推几日。

    郭大郎站在道边上,两只手垂着,手指头伸不直,勾着,跟两只鸡爪子似的。

    那两只手上的口子结了痂,痂上又磨出茧,茧上又裂了口,如今那两只手拿起东西来,指头是伸不直的。

    裴行俭走到他跟前。

    “汾州城西,郭家,郭大郎。”

    “在。”

    “二十日满了,回家。”

    郭大郎没动。

    “回去以后,还上车吗?”

    “不上了。”裴行俭说,“回去种你的地。”

    郭大郎在道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冲着李渊那辆车跪下了,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起来,走了。

    一句话没说。

    宋家那辆车走在最后头。

    宋德运推了二十日,人瘦了一圈,脸黑了两层,出汾州的时候那身绸衫,如今前襟后襟全是补丁,补丁是他自己缝的。

    宋二郎管的那十辆车,二十日里死了一个,跑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不少。

    裴行俭点到宋二郎的名字。

    “宋家,宋二郎。”

    “在。”

    “二十日满了,回家。”

    宋二郎站着没动。

    “陛下有话。”裴行俭说,“三月十七在贾胡堡,你自己来报你堂弟脱户。那一笔,记了个良。”

    “记良的那几户,今年的租,免了。”

    宋二郎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他爹。

    宋德运正蹲在车轱辘边上,把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脱下来,拿草绳一圈一圈地缠。

    缠完了,站起来,走过来。

    父子俩谁也没先开口。

    “走吧。”最后是宋德运说的。

    “嗯。”

    “回汾州还有八百里呢。”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边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宋德运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千辆车。

    “老二。”

    “爹。”

    “那个……”宋德运的嘴张了几回,“那个御史,崔御史,还在太原吗。”

    “应该在。”

    “回去以后。”宋德运说,“咱们家的册子,我自己去报。”

    四月初五,龙门。

    从闻喜到龙门二百里,走了三日。

    龙门在黄河东岸,两山夹着一条河,山是石头山,河从两山中间挤出来,挤出来以后猛地一宽,宽出去几里地。

    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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