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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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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6) (第2/2页)

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可我怎么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白苏珍道:“因为王爷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能装下别人三辈子的事。现在好了,风物志也快写完了。等写完最后一页,我把它锁进珍珑阁,留给后人看。让大理的子子孙孙都知道,当年有个段王爷。”

    段郎道:“别把我说得太好。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白苏珍笑了:“王爷,您别忘了,您写的《疑心诀》,我抄了七遍。每抄一遍,都觉得那些话是替大理千万人写的。戒疑,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修行。是大理国这几十年来最大的功课。”

    段郎久久无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梅花极淡的香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苏珍,过了年,我想到苍山上去住一阵子。那上面清静,离天近。我想写点东西。”

    白苏珍道:“写什么?”

    段郎道:“写一本书。写大理的山,大理的水,大理的人。不写兵法,不写剑谱,只写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把我这辈子的笨功夫、蠢念头、真心情,都写进去。将来给孙儿们看。”

    白苏珍眼睛亮了:“王爷要著书立说,这是大理之福。”

    段郎道:“不敢说立说。只是想把一颗心,平平整整地铺在纸上。”

    白苏珍忙不迭地提笔记下。段郎见她那认真模样,笑了:“你要记,就记一句:段真之,明年开春,上山著书。书名待定,内容待定……”

    白苏珍也笑,在备忘录上恭恭敬敬写下了这一条。

    窗外,风从苍山方向吹来。天已经黑透了,别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段郎站在窗前,望着满院的灯火,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走到这里,才算真正踏实了。那些曾经的猜疑、恐惧、算计、厮杀,都像被风吹散的浮云,再也遮不住他头顶的天空。天上有星,心里有光。这光,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大理的。

    将来这光会照到更远的地方去,照到铁山,照到昭化,照到江南,照到每一个曾在墙里墙外徘徊的人心头。到那时,天下就会知道,大理国最厉害的东西,不是六脉神剑,不是一阳指,也不是铁山刀剑。是“信”字。

    段郎轻轻念了一句:“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这是他前些日子在书房里翻旧稿时偶然得的一句。他觉得好,又觉得还不够。但没关系。来日方长。等上了苍山,再慢慢想下句。

    就在这时,沐春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宫内送来的信。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方极小的私印。段郎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是太上皇段真人的笔迹——

    “来。喝茶。”

    段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对白苏珍说:“苏珍,你替我准备一包苍山雪芽。明天一早,我进宫。有些话,该和皇兄当面说了。”

    白苏珍应下。她看着段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忽然说:“太上皇这时候请您去,怕不只是喝茶。”

    段郎道:“当然不只是喝茶。他要问我北汉的事,问蓝儿他们的事,问我这趟去铁山的事。但最重要的,他会问我一句——真之,你放下了吗?我等他这句,等了很久了。”

    白苏珍道:“您怎么答?”

    段郎道:“我就说,放下了。不过不是全放下。还有一桩没放——就是陪皇兄慢慢喝茶。”

    白苏珍眼眶一热。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备茶。窗外,风更大了,吹得冷杉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段郎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天幕深蓝,星子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少年到白头,从沙场到菜园,从疑到信,从墙里到墙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这面湖、这座城。

    青奴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落在窗台上,用喙轻轻啄了啄窗纸。段郎推开窗,让它进来。青奴跳进屋里,抖了抖翅膀上的雪粒,然后飞到书案上,歪着脑袋看白苏珍忙活。白苏珍顺手从抽屉里抓了几粒松子喂它。青奴“啾”地叫了一声,衔起松子,飞到段郎肩头,一颗一颗地吃。段郎偏头看它,说:“你这鸟,倒比人还会享福。”

    青奴抬起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低头吃它的松子去了。段郎哈哈大笑。那笑声穿过窗子,落在院子的雪地上,暖暖的,像有人点了一盆看不见的火。

    第二天清早,段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那包苍山雪芽进了宫。德胜公公在宫门外候着,远远看见他,就小跑着迎上来。

    “王爷,太上皇在御花园等您。说今日天好,雪后初晴,正好煮茶看梅。”

    段郎道:“看梅?太上皇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风雅了。”

    德胜公公赔笑道:“太上皇说,这满园的梅花,开得最艳的就是东边墙角那棵。他说这梅是先皇后当年亲手种的。今日开得这样好,不请王爷来看看,可惜了。”

    段郎脚步一顿,问:“先皇后种的?”

    德胜公公道:“是。就是那棵最老的朱砂梅。先皇后在世时,年年腊月都要亲自修剪。后来先皇后去了,这梅就再没人动过。今年不知怎的,花开得格外盛。太上皇说,这是先皇后在叫他和王爷来看花呢。”

    段郎没有再说话。他跟着德胜公公进了御花园。园中积雪未消,梅香浮动。东墙边果然有一棵老梅,枝干虬曲,开满了红艳艳的花,像一团在雪中燃烧的火。太上皇段真人就站在那棵梅树旁。他穿了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仰头看花。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你来了。”

    “来了。”

    “花也来了。”段真人用竹杖指了指满树红梅,“你瞧,这一树,像不像当年母后出嫁时那件红嫁衣。”

    段郎鼻子一酸。他走上前,和段真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兄弟二人许久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

    段真人忽然说:“真之,朕要是不在了,这树谁来管?”

    段郎道:“皇兄放心。有皇上在,还有蓝儿在,有艺儿、苼儿在,还有菻儿……这梅树,年年有人剪。”

    段真人点点头:“那朕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又说,“今日叫你来,不只为了看花。朕有一件事,要亲自交给你。等明年开春,你上了苍山,顺便替朕去看一个人。”

    段郎问:“谁?”

    段真人转过身,望着苍山方向,慢慢说了三个字:“你师父。”

    段郎浑身一震。

    段真人道:“一壶大师还活着。他在苍山深处的点苍洞闭关,已经十三年了。昨日有个小沙弥送信来,说大师出了洞,说了一句话——‘该下山了。’”

    段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兄,师父他老人家——”

    段真人抬手止住他:“别问。等开春,你自己上山去见他。你问过的那些问题,他都替你留着答案。只是有一条——你如今这个样子,比朕想的还要好。师父见了你,一定高兴。”

    段郎忽然就明白了。这十三年,段真人一直知道他师父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不是瞒他,是不忍。师父在等。

    段郎退后一步,朝段真人深深一拜。段真人伸手扶住他,说:“去吧。等雪化了,春天就来了。你这一生,还有一关没过。过了这一关,你就真正圆满了。”

    段郎问:“哪一关?”

    段真人指了指东墙边的老梅,又指了指苍山的方向,说:“见你师父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最后一关,不在外面,在你自己心里。你悟了戒疑,还要再悟一个‘空’字。空不是没有,是放下之后,还能再拿起来。”

    段郎喃喃念道:“空不是没有,是放下之后,还能再拿起来。”

    段真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很暖。他拍拍段郎的肩膀,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茶还没喝呢。走,陪朕去亭子里坐坐。你带来的雪芽,咱们煮了它。”

    兄弟二人并肩走向园中的小亭。身后那棵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红花像一团不灭的火。段郎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树红梅里,有母亲在笑。他转回头,跟着皇兄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并成两行,深深浅浅,像在写一部极长极静的家书。

    而苍山方向,雾已散尽。点苍洞外,一簇不知名的山花,正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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