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五层,怨魂与执念 (第2/2页)
,但走得稳。
众人继续往前走。
雾深处,骨灰越来越厚。
从没过鞋面,到没过脚踝,到没过小腿。
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骨灰里拔出来,骨灰灌进靴子里,灌进裤腿里,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新的怨魂。
不是几百只,是几十只。
但走近了,苏无为才发现不对——这几只怨魂,和刚才那些不一样。
刚才那些怨魂是“飘”的,脚不沾地。
这些怨魂是“站”的,双脚踩在骨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刚才那些怨魂的眼睛是浑浊的,这些怨魂的眼睛是清亮的。
清亮得像活着的时候。
一个穿着隋军都尉甲胄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
甲胄是铁的,锈透了,一动就往下掉铁锈渣。
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没烂透。
他的脸是完整的,没有伤口。
如果不是站在骨灰堆里,如果不是周身缭绕着灰色的雾气,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活人。
“你们……超度了他们……”
他的声音也是完整的,不像其他怨魂那样呜呜咽咽。
字字清晰,像活人说话。
慧乘停下脚步。
“施主,你为何不往生?”
都尉笑了。
不是怨魂那种哭哭笑笑的扭曲,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笑完了,他看着慧乘。
“大师,你超度得了怨魂,超度得了执念吗?”
慧乘沉默。
都尉转过身,面朝雾的深处。
“我带你们去见鬼王。
但路,要你们自己走。”
他迈出一步,骨灰没到小腿。
拔出来,再迈一步。
几十个怨魂跟在他身后,排成两队,在骨灰里开出一条路。
苏无为跟上去。
走过都尉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都尉的甲胄胸口刻着一个字——“杨”。
杨姓。
隋朝宗室?
还是随杨广征高丽的将领?
他没问。
跟都尉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骨灰渐渐浅了。
从没过小腿,退到没过脚踝,退到没过鞋面。
地面露出来了——石板的。
骨灰被什么东西扫到了两侧,堆成两道灰色的矮墙。
路正中央,站着一只怨魂。
不,不是怨魂。
是鬼王。
比都尉高两个头。
穿着隋朝大将军的明光铠,铠甲是金色的——不是镀金,是真金。
金箔贴在铁甲上,一片一片,拼成虎头纹。
虎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灰雾里幽幽发光。
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玉的,剑柄是金的,剑穗是紫色的。
头盔上的盔缨是红的,像一团火。
鬼王的脸是青色的。
不是“发青”,是“青”本身——像青铜器上的铜锈,青得发蓝。
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红色的光。
光在跳动,像两盏灯笼里的烛火。
“五十年了。”
鬼王开口。
声音不像人,像铜钟被敲响——嗡嗡嗡的,震得骨灰从矮墙上簌簌往下掉。
“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都尉单膝跪地。
“将军。”
鬼王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都尉。
“你带他们来的?”
“是。”
“为何?”
都尉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和鬼王红色的眼睛对视。
“弟兄们等了五十年。
不想再等了。”
鬼王沉默。
红色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都尉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苏无为。
“这位将军,是杨玄感。”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玄感。
隋朝楚国公,杨素之子。
大业九年起兵反隋,兵败被杀。
史书上说他被磔尸——车裂之后,尸体被剁成碎块。
但眼前这具鬼王,身体是完整的。
明光铠穿在身上,虎头纹完好无损,金箔一片都没掉。
“大业九年,杨将军起兵,为的是救天下百姓。”
都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军报,“兵败之后,隋炀帝将将军磔尸。
但将军的执念太重,尸骨虽碎,魂魄不散。
太史监无法超度,只能将他封在这座塔里。
一封,就是五十年。”
杨玄感开口了。
“他们说孤是叛逆。
孤认。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在明光铠里回荡,嗡嗡的。
“但孤的兵——”
他抬起手,指向都尉,指向那几十个怨魂,指向身后雾里影影绰绰的更多怨魂。
“他们有什么错?
跟着孤造反,是他们的错?
孤让他们跟的。
他们信孤,把命交给孤。
孤把他们带到了死路上。”
红色眼睛里的光剧烈跳动。
“五十年来,他们困在这里,陪着孤。
孤走不了,他们也走不了。
孤的执念把他们锁住了。”
都尉摇头。
“将军,弟兄们不是被锁住的。”
杨玄感低下头。
都尉往前走了一步。
“弟兄们是自愿留下的。
将军不往生,弟兄们也不往生。
将军等什么,弟兄们就等什么。”
杨玄感红色眼睛里的光颤了一下。
都尉转过身,面朝慧乘。
“大师,你刚才问,我为何不往生。”
他笑了。
笑得很淡,像冰面下的水。
“因为将军还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慧乘双手合十。
“他在等谁?”
都尉看向苏无为。
“等能回答他问题的人。”
苏无为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杨玄感面前,仰起头。
鬼王比他高两个头,明光铠的金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将军有什么问题?”
杨玄感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盯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孤问你。”
鬼王开口,铜钟般的声音震得骨灰簌簌往下掉。
“孤造反,是对是错?”
苏无为没有立刻回答。
杨玄感造反,史书上写得很清楚。
大业九年,杨广征高丽,天下骚然。
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打出“为天下解倒悬之急”的旗号。
兵锋直指洛阳,天下震动。
但他败了,败得很快。
两个月,从起兵到兵败,只有两个月。
史书上说他“志大才疏”,说他“不识时务”,说他“自取灭亡”。
但都尉说,弟兄们是自愿留下的。
五十年。
困在这座塔里,化作怨魂,陪着他们的将军。
五十年不往生。
什么样的将军,能让士兵心甘情愿陪他困五十年?
苏无为开口了。
“将军,晚辈不懂历史。
晚辈只懂一件事。”
“什么事?”
“能让士兵五十年不往生、心甘情愿陪着困在这里的将军——不会错。”
杨玄感的红色眼睛剧烈闪烁。
不是愤怒,是震动。
像两面鼓同时被擂响。
都尉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像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过身,面朝雾的深处。
“将军,够了。”
杨玄感沉默了很久。
明光铠上的金箔一片一片剥落,掉在骨灰里,化成一缕一缕的金光。
铠甲碎了,不是“碎裂”,是“化”。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灰。
铁甲化灰,金箔化光,红宝石化成一滴红色的泪,从虎头的眼眶里滚下来,滴在骨灰上,洇开一小片红。
“五十年……”
杨玄感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身体开始化灰。
从脚开始,小腿,膝盖,大腿,腰,胸,肩膀,头颅。
一点一点,化作灰色的粉末,簌簌落在骨灰堆上,和满地的骨灰融为一体。
最后化去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暗下去,暗成两点暗红,暗成两点火星,暗成无。
鬼王消失了。
都尉单膝跪地,朝那堆新落的骨灰行了一个军礼。
身后几十个怨魂同时跪下行礼。
行完了,都尉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慧乘。
“大师,现在可以超度我们了。”
慧乘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念出《往生咒》。
第一句刚念完,都尉的身体就开始化灰。
他笑着化的。
笑得很轻,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几十个怨魂同时化灰。
灰色的粉末升起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从地面升向穹顶,穿过石壁,没了。
地窟里空了。
真的空了。
没有怨魂,没有鬼王,没有哭声。
只剩满地的骨灰,和骨灰里埋着的一片金箔——杨玄感明光铠上最后一片。
金箔上錾刻着虎头的眼睛,眼睛是空的,红宝石化了。
慧乘念完最后一句《往生咒》。
念完了,双手分开,按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比骨灰还白,嘴唇上的口子裂得更深了,血凝成了黑色的痂。
但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
像一个人做完了该做的事,心里空了,但也满了。
法琳扶着他站起来。
老僧站起来的刹那,身体晃了晃,法琳赶紧加了一把力。
“师父。”
慧乘摆摆手。
“没事。”
苏无为蹲下来,从骨灰里捡起那片金箔。
金箔很薄,薄得透光。
虎头的眼眶空空荡荡,但苏无为看进去的时候,觉得那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还在——不是怨念,是别的什么。
他把金箔收进怀里,贴着阿沅给药囊的位置。
光幕跳出来——
“当前剩余寿命:18天15小时45分钟。”
“第五层通关。
超度怨魂:杨玄感部,约八百人。
获得:虎头金箔(杨玄感执念残留)。
作用:未知。
建议:保留。”
“下一层:第六层。”
苏无为抬起头。
地窟尽头,石阶出现了。
不是向上,是向下。
向下,往更深处。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第六层:妖将·独角鬼王。”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七个人跟上。
都尉化灰的地方,骨灰上留着两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两枚铜钱。
开元通宝。
苏无为捡起来,翻过来看。
铜钱背面铸着一个字——“忠”。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和虎头金箔放在一起。
石阶向下延伸,火光在前面,黑暗在后面。
独角鬼王在第六层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