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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七层,儒门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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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第七层,儒门的锁 (第2/2页)

举,想起八股文,想起那些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实事的读书人。

    陆德明说的,他懂。

    “但先师没有放弃。”

    陆德明走到第三面墙前。

    这面墙上的字比前两面都浅,笔画也稳了。

    不像前两面那样用力,而是一个人想通了什么之后,心平气和地写下来的。

    “先师说,儒门的命脉,不在朝堂,在乡野。

    朝堂上的儒,是刻在石头上的字。

    乡野的儒,是活着的人。

    教孩童识字,调解邻里纠纷,修桥铺路,兴修水利——这些事,朝堂上的儒不屑做,觉得是‘小人之事’。

    但孔子做过。

    孔子二十岁做委吏,管仓库,账目清清楚楚。

    二十一岁做乘田,管畜牧,牛羊茁壮成长。

    圣人年轻时做的事,后世的儒反而不屑做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君子之道,孰先传焉?

    孰后倦焉?

    譬诸草木,区以别矣。

    君子之道,焉可诬也?”

    “先师说,教人,要因材施教。

    像种树一样。

    柳树有水就能活,松树要旱地才能长。

    你非要把柳树种在旱地里,把松树种在水里,树死了,你说是树的错。

    这不对。

    是种树的人的错。”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格物堂里的九个人。

    张怀,问他“人死了化成什么”的学生,去净土寺跪了三天。

    王孝通,算了一辈子三次方程,看见他用迭代法解出来,当场跪地叫“夫子”。

    还有那些太史监的年轻官员,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都在认真听。

    他们就是“乡野的儒”。

    不是朝堂上那些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做起来一塌糊涂的人,是真正想弄明白“是什么”和“应该是什么”的人。

    陆德明走到第四面墙前。

    这面墙上的字最少,只有一行。

    刻在最中央,笔画极深,每一个字都嵌进石头里半寸深。

    不是“刻”上去的,是“凿”上去的。

    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刻字了,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中庸将成枷锁。”

    六个字。

    凿在石头正中央。

    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拖痕——刀尖凿完最后一笔,滑出去,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

    六道拖痕,六道沟。

    从最后一个字“锁”的收笔处拖出去的那道沟最长,从墙中央一直拖到墙角,拖到石头裂开。

    陆德明站在这面墙前,沉默了。

    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正好遮住了那六个字。

    “先师晚年,预见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墙上的人,“他说,中庸之道,本是教人‘执其两端而用其中’。

    但传下去,会变成教条。

    两端是什么,没人关心了。

    只关心‘中’——圣人定的‘中’,书上写的‘中’,考官要的‘中’。

    这样一来,中庸就不再是‘最优解’,变成了‘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不需要思考。

    背下来就行。

    一代一代背下去,人就忘了怎么思考。

    忘了怎么思考,就只会背书。

    只会背书的人,握住了权力,就会把权力变成保护‘标准答案’的墙。

    谁不背标准答案,谁就是异端。

    异端,就要被打倒。”

    他的手指触到那个“锁”字。

    凿痕很深,指尖放进去,能没过第一个指节。

    “先师说,这不是儒门的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错。

    是‘道’传久了,必然会发生的。

    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

    代代相传,代代都在‘执其两端而用其中’。

    但传了十代、二十代、三十代之后,两端是什么,后人渐渐模糊了。

    只记得‘中’。

    只记得那个点。

    只记得圣人说过,那个点是对的。

    至于为什么对?

    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背下来就行。”

    他把手指从“锁”字里抽出来。

    指尖沾了石屑,灰白色的。

    “但先师还是刻下了这些字。

    明知道传不出去,还是刻了。

    他说,刻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见。

    看见了,就会想一想。

    想一想,枷锁就松了一分。”

    苏无为走到第四面墙前,蹲下来。

    墙角有一堆碎石。

    不是“剥落”,是“凿下来”的。

    石头的断口是新的,边缘是尖的,没有磨圆。

    碎石堆里埋着一样东西——一块玉。

    白玉,方形,和门上那块一模一样。

    玉面上刻着字。

    不是“中”“和”“庸”“诚”,是另一行字——“吾道不孤。”

    苏无为把玉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后来者,勿负此石。”

    他把玉递给陆德明。

    陆德明接过,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吾道不孤”。

    摩挲了很久。

    然后把玉收进袖子里,贴着焦尾琴的位置。

    “走吧。”

    他说。

    石室尽头,没有门。

    只有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第八层:妖将。”

    妖将。

    没有名字。

    第六层的碑上刻着“妖将·大力鬼王”,结果是“无”。

    第七层的碑上只刻了“妖将”两个字,后面是空的。

    苏无为迈上第一级台阶。

    脚踩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玉板从门上脱落,掉在地上,碎了。

    碎成了四块。

    每一块上残留着一个字的半边——“中”的右半边,“和”的左半边,“庸”的下半边,“诚”的上半边。

    四个半边,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但门没有关上。

    门还是敞开着。

    玉板碎了,机关解了。

    以后任何人走进第七层,都不用再填那四个字了。

    王通把门打开了。

    不是为他一个人打开,是为所有后来者打开。

    石阶往上。

    火光在前面。

    陆德明走在苏无为身后,袖子里收着那块玉。

    玉上刻着“吾道不孤”。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

    像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又像拾起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石碑上的“妖将”两个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第八层,没有名字的妖将在等着。

    但苏无为知道,从这一层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塔变了,是他们变了。

    道门的锁,佛门的锁,儒门的锁。

    三道锁,三道门。

    每一道门都不是被“破解”的,是被“打开”的。

    打开门的人,不是闯进去的,是走进去的。

    门后的人——那些留下锁的人——等的不是能破解锁的人,是能打开锁的人。

    石阶往上。

    第七层的檀木门在身后敞着。

    墙上的字在火光里静静亮着。

    墙角那堆碎石里,四片碎玉拼在一起——拼不成字,但拼成了一样东西。

    一个圆。

    四片碎玉的边缘恰好拼成一个圆。

    圆的正中央,是空的。

    空的那一块,正好是门。

    苏无为没有回头。

    他往上走。

    怀里揣着虎头金箔,揣着开元通宝,揣着阿沅的药囊。

    药囊里的草药已经有些干了,但那股草药香还在。

    混着金箔的金属味,铜钱的铜锈味,和玉屑的石粉味。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鼻尖底下。

    第八层的门,在石阶尽头。

    门是黑的。

    不是“涂”黑,是“本身”黑。

    一整块黑色的石头凿成的门,石头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银光——不是符文,是石头本身就有的。

    像夜空被切下来一块,嵌在了门框里。

    门楣上没有字。

    门板上没有雕刻。

    只有黑石里的银光,一眨一眨的,像星星。

    妖将在门后。

    没有名字的妖将。

    苏无为把手按在门上。

    黑石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夜空的凉。

    像夏夜躺在院子里,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入夜后慢慢凉下来,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不刺骨。

    他推门。

    门开了。

    无声无息。

    像推开一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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