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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立在黄河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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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2章 立在黄河岸边 (第2/2页)

脾气最暴、口口声声要拿板砖砸碎一切不公的硬汉周铁男,在特派员卫兵射偏他耳畔的一颗真子弹面前,

    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卫兵的大腿涕泪横流地求饶,转头还用枪逼着昔日视若女神的张一曼低头!

    最后,铜匠老婆冲上前,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才能过关的条件:把张一曼那一头最引以为傲的波浪长发,当众剪光!

    郑岩翻到了第十四页分镜建议。

    整整一页A4纸上,林阙没有画任何复杂的推拉摇移,

    只画了三个极其冷酷的固定机位特写,底下配着三行小字批注:

    【机位一(50mm定焦,仰拍):孙校长双手握着剪刀,嘴里反复念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剪一剪剃光张一曼的头发。

    刺眼的白光从高窗斜劈下来,剪落的黑发散在满是黄土的教室中央。】

    【机位二(特写,无配乐):剃成贴头皮狗啃短发的张一曼接过小圆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尖叫,随即抱头钻进桌子底下。】

    【机位三(俯拍全景):全校老师围着桌子安慰她“其实短发更好看”,

    下一秒,门外传来特派员催促准备假婚礼的铜锣声,

    所有人瞬间松开手转身跑出门外,只剩张一曼一个人蜷缩在桌底的死黑阴影里。】

    “操……”

    王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板寸头,一双大眼憋得通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砸在打印稿上,晕开了两个墨点:

    “周铁男前面连特派员都敢指着鼻子骂,怎么一颗子弹擦过去就成了一条摇尾巴的狗了?!

    还有孙校长,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女老师啊,他怎么下得去手拿剪刀剃她的头?!”

    “因为他不跪,就得死。孙校长不剪,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农村教育大梦就得碎。”

    坐在中间的郑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黑框眼镜早就被他摘下来扔在一边,露出一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睛。

    郑岩修长的手指颤抖着翻过最后五页正文,直到看完全篇的最后一个画面:

    荒唐至极的假婚礼闹剧在主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发了疯的张一曼穿着自己缝好的新校服,在漫天飞扬的白色蒜皮“雪花”里,微笑着举起手枪,扣动扳机自尽。

    那声枪响过后,孙校长、裴魁山、周铁男照旧排练迎检,唯独小女孩孙佳牵着那头黑驴逃出学校。

    五彩斑斓的彩色圆球从黄土高坡上滚落下来,越滚越快,

    最后变成一颗颗冰冷沉重的铁球,轰隆隆砸向山下未知的尘世。

    【全剧终。】

    郑岩双手撑在玻璃桌面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字,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足足两分钟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老胡瘫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我拍了三十年戏,见过写苦难的,见过写官场黑幕的,也见过写小人物悲欢的……

    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狠的本子。”

    老胡声音发颤,手指点着桌上那叠薄薄的纸页:

    “孙校长想办教育是真心的,周铁男起初的血性是真心的,铜匠最开始的淳朴也是真心的!

    这群满肚子苦衷和算盘的普通人,在一口枯井和十万大洋面前,一步步往后退底线。

    退到最后,他们合力逼死了唯一活得像个人的张一曼,转头把那头无辜的黑驴也宰了吃肉!”

    “钱斌那六个蠢货,偷了那二十页只有尺寸的废纸去京城邀功……”

    王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桌上那十九页分镜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战栗:

    “他们以为偷走了一座祠堂的尺寸图,就能把见深老师的新戏给复刻出来?

    就算把真图纸一寸不差地送给赵之章,那帮只懂流量算法、只知道往戏里塞恋爱注水的草台班子,能拍出张一曼剥蒜皮时的干净吗?!

    能拍出周铁男跪下那一秒钟骨头断掉的脆响吗?!”

    “他们可能连看都不敢看!”

    郑岩猛地抬起头,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那张【18厘米可拆卸蜂窝铝骨泥墙】的分镜图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昨天傍晚见深先生看到他顺着错招反推出来的“拆墙五分钟长镜头”时,会给出那么高的评价!

    因为在剧本第四幕假婚礼崩盘、铜匠老婆大闹祠堂、所有人丑态百出的巅峰时刻,

    林阙给他的第十七页分镜建议上,赫然也用红笔标着一行字:

    【此处建议采用郑导方案:抽掉东侧驴棚与西侧伙房全部隔断,摄影机由西崖枯井推入,

    在四个知识分子下跪求饶、特派员冷眼分赃、黑驴在血泊中倒毙的同一空间内,完成不剪辑的终极审判长镜头。】

    他昨天对着废稿推演出的那一记刀法,与这位文学巨匠的分镜手稿,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郑岩胸口起伏,从刚入行至今在片场受尽的窝囊与隐忍,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抓起桌上那十九页分镜稿紧紧按在胸口,眼眶通红:

    “大磊!老胡!”

    王磊和老胡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挺直腰板。

    “这辈子能碰上《驴得水》这么一个本子,能碰上见深先生这么一位懂镜头的知己,

    哪怕去西北黄土塬上啃半年沙子、脱上三层皮,咱们这辈子干影视也算彻底值回票价了!”

    郑岩戴回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大磊,现在就给魔都、横店你那帮真正有手艺、嫌大厂脏的摄影指导和灯光老炮儿打电话!

    告诉他们,新潮五千万现款已经趴在账上了,见深老师亲笔分镜的冲奖大戏,问他们敢不敢来江城干一票大的!”

    “老胡,今天下午咱们三个直接飞甘省靖远县红山峡!

    十天之内,

    我要按照先生的十九页分镜,把每一寸黄土、每一道裂缝、连同那道劈进窑洞的绝壁光路,

    分毫不差地立在黄河岸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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