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意恐迟迟归! (第1/2页)
张居正的影子还印在地砖上,赵宁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再看张居正,绕过桌案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拍了一下张居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什么都没说。
张居正侧过身让他过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廊下拐角处消失。
日头已经升到檐角之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赵宁穿过内阁值房的院子,几个书办迎面碰见,躬身行礼,他摆摆手没停步。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泉州的事——但不是现在,现在有另一件事得先办。
粮草。
答应过戚继光的,年前把粮食送到釜山。
无论戚继光是否和倭寇决战,这些粮草都异常关键,拖一天都是要命的事。
他让赵福提前去督粮道打了招呼,今天得亲眼看着那批粮草上路才踏实。
赵宁出了宫门,轿子候在那里,他没坐,冲轿夫挥了挥手:“去崇文门外的粮仓,走着去。”
赵福从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老爷,风凉,披上。”
“八月底了凉什么。”赵宁没接,迈开步子往前走。
赵福把披风搭在胳膊上,跟在后头小声说:“张阁老那边……”
“张阁老那边不用你操心。”
赵福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崇文门外的官仓远远地露出灰扑扑的墙头。
仓门口停着一溜骡车,装得满满当当,苫布盖得严实,绳子勒出一道道深痕。
押粮的军官正指挥着民夫检查车轴,嗓门粗得像铜锣,隔着老远就听见他骂人。
赵宁走近了,军官回头一看,腿差点软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就要跪。
“免了。”
赵宁扫了一眼骡车队伍,“这是第几批?”
军官抹了把汗:“回阁老,第三批。前两批已经在运河上了,走的水路,估摸着九月中旬能到天津卫,转海船往釜山去。这一批是最后的粮秣辎重,今天装完就发。”
“军械呢?”
“军械跟第二批走的,单独押送,不混装。”
赵宁点了下头,走到最近的一辆骡车旁边,伸手掀开苫布一角,捏了把粮袋子——绷得紧实,没有掺水的虚胀感。
他又低头看了眼车轴,铁箍是新换的,轮毂上刷了桐油。
该办的都办了。
他放下苫布,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粮仓门口,官袍在日光下显出深青的底色。
赵宁没有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没回答这句话,眼睛扫了一遍骡车队伍,语气公事公办:“粮草转运的公文,我今早已经盖了印,走的急递。天津卫那边的海船调度,兵部也发了行文。”
“我知道。”
张居正的目光从骡车上收回来,落在赵宁脸上。
赵宁迎着他的视线,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粮仓门口,周围是来来回回搬粮的民夫和吆喝的军官,嘈杂得很。
“戚继光那边不用担心。”张居正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赵宁能听见,“我担心的是你。”
“你该担心的是朝廷。”
赵宁偏过头,看着骡车缓缓驶出仓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之后,京城里不会太平。那些老狐狸盯着一条鞭法的空子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我压得住。”
“我知道你压得住,不然我不会走。”
他转身往回走,张居正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
八月底的京城,街边的槐树叶子还绿着,再过半个月就该黄了。
“明天一早我就动身,”赵宁的声音很平,“不要声张,不要送行。”
张居正的步子顿了一拍。
“弗朗机人的炮船堵在泉州港口,这事一旦传开,朝野上下都知道首辅是被逼着去的,不好看。”
张居正没接话,沉默着走了十几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谈完就回。快则两月,慢则半年。”赵宁偏头看他一眼,“怎么,怕我跑了?把这个挑子撂给你?”
张居正没有笑。
赵宁收了调侃的语气,声音沉下来:“叔大,泉州的事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你得替我看住几个口子——地方上的士绅会试探,六部里也不是人人都服气。杨博那个人,守规矩,但规矩之外的事他不会替你挡。你最该盯的是地方上那些巡抚和布政使,一条鞭法推到他们头上,等于从他们嘴里抢肉,他们不咬人才怪。”
“这些我都清楚。”
“清楚归清楚,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赵宁停下脚步,正对着张居正,“我走之后你就是这个朝廷实际上的当家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批的每一道折子,底下的人都会拿放大镜来看。不要给他们挑毛病的机会。”
张居正与他对视,眉间那道纹路刻得很深。
“云甫,你把话说得像交代后事。”
赵宁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这一回笑里有了点活气:“呸,不吉利。”
他拍了拍张居正的胳膊,这一次力道比先前重了些,像是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了这一拍里。
“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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