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海潮 (第2/2页)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林昭定下的阳谋。官办船厂造商船，溢价卖给勋贵富商，既盘活了半死不活的船厂，又赚了水师的军费，更要紧的是，把这些勋贵的利益和海贸死死绑在了一起。以后再有人在朝堂上喊禁海，先问问这些靠海贸赚银子的勋贵答不答应。
正说着，又有几家勋贵的管家递了名帖进来，要加急订船，愿意多掏一成银子插队。刘怀安接过名帖往账本上一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城西的大明皇家商行总号，更是热闹得像赶集。
大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勋贵府的管家，有富商的伙计，还有些小士族的代表，手里都捧着银票，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望。柜台后面的管事穿着青布长衫，不急不躁，按着章程一桩桩办理，手脚麻利得很。
“这位管家，您订一艘两百料的商船，入半成股份，契书都写好了。银子交清了您收好回执，下个月第二批出海，提前半个月会通知您备货。”
“这位掌柜，您不入股，只租舱位带货？也行，按舱位算钱，一趟抽两成利，货损自负。契书看清楚了签字画押，概不反悔。”
里间的厢房里，商行大掌柜正陪着几位公爵府的大管事说话，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
“徐国公府要入五成股、订五艘大船，没问题。只是按规矩，入股超过三成的，得派一位主事进商行议事堂，参与航路调度。您回去跟国公爷回一声，人定了随时过来报到。”
“常国公府三艘船的订单记下了。只是第一批名额满了，得等第二批，大概晚一个月。真要加急，就得加钱，还得看前面有没有人愿意让。”
大掌柜心里门儿清，这些规矩全是林昭亲手定的。分级入股，权责对应，既不让功勋世家一家独大，也不给小商户设太高门槛。抽成看着重，可算上水师护航、沿途官补、免税凭证，其实比自己私下去闯南洋划算得多。真遇上风暴、海盗，自己跑大概率船毁人亡，跟着商行走，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回来。
外面排队的人偶尔也有抱怨的，说 “规矩真多”“抽成太狠”，可抱怨归抱怨，递银票的手比谁都快。谁都明白，跟着皇家做买卖，稳赚不赔，总比偷偷摸摸下海，被海盗抢了、被官府抄了强。
皇宫御花园的凉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账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林昭坐在对面，端着杯菊花茶慢慢喝，看着他算账。
“大哥你瞧瞧！” 朱元璋猛地停下算盘，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十二天！光卖船就收了二十三万两银子！入股的本金加起来，都快五十万两了！我的乖乖，比咱收半年的田赋还多！这海贸一开，银子简直是往国库里滚啊！”
林昭笑了笑，放下茶杯：“这才刚开始。等第一批船队回来，载着满船的香料、宝石、苏木，真金白银赚到手，后面赶着入股的人还会更多。船厂那边也能借着这波银子扩起来，船越造越大，航路越探越远，长远来看，利处远不止这点银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朕可听说了，那些勋贵背地里没少骂咱俩。说朕好好的皇帝不当，跑去当奸商；说你把咱带坏了，一门心思赚他们的银子。”
“骂几句又不少块肉。” 林昭语气平淡，“他们骂归骂，银子还得乖乖掏。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跟着皇家商行走，能赚钱、能保命。真让他们自己闯南洋，十个有八个回不来。这点抽成，买的是平安，是门路，是大明的旗号，他们算得比谁都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要紧的是，把这些勋贵、富商、沿海百姓都绑上海贸的船，靠这个吃饭的人越多，海禁就越难回头。以前朝堂上喊禁海的人多，是因为没人尝到甜头。等人人都靠海贸赚钱，再有人说禁海，不用咱们开口，他们自己就跳出来反对了。国策稳了，海路才能越走越远。”
朱元璋连连点头，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是这个理！以前咱还担心，开海之后沿海会乱，私通海盗的人会多。现在倒好，大家都明着做生意，有钱一起赚，谁还愿意玩命当海盗？再说了，卖船的银子正好拿来扩建水师，多造战船，多设水寨，把海路守得更牢。这叫…… 良性循环，对吧？”
“正是。” 林昭颔首。
正说着，小太监捧着折子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陛下，龙江船厂递来的折子，请求扩招工匠三百名、扩建三座船坞。还有福建布政司的折子，说泉州、漳州的商户都在问，什么时候能在当地设皇家商行分号。”
朱元璋拿起朱笔，大笔一挥就在折子上批了 “准” 字，掷地有声：“告诉船厂，银子从卖船的款项里出，放开手脚扩！不光要造商船，战船也要加紧造！以后南洋、西洋，到处都得有咱们大明的船！福建分号的事，让政务院拟章程，下个月就开！”
“遵旨！” 小太监捧着折子退了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凉亭边，迎着江风望向远方。宫墙很高，看不见长江的水面，可他仿佛能看见江面上千帆竞渡的模样。
“大哥你看，” 他伸手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似的意气风发，“以前咱打天下，眼里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想着让百姓吃饱饭就够了。现在不一样了，海的那边，还有大片的地，大笔的银子，数不清的好东西。这海潮一起来，挡都挡不住啊。”
林昭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风卷着御花园的花香掠过凉亭，远处的宫墙外，隐约能听见街市的喧闹。应天城里，无数人在为海贸的消息或喜或忧、或骂或抢，所有人的命运都随着这股海潮，悄悄转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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