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安居洛土·伪乐藏心护万民 (第2/2页)
半分愤懑委屈,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藏于心底数十年的初心:“孤十七岁继位,坐镇巴蜀二十九载,自临朝之初便立下毕生心愿,从来不是一统中原、收复中原故都,更不是留名青史、让后世史官称颂帝王风骨,唯一所求,便是蜀中全境百姓远离连绵战火、苛重徭役,能够安稳耕田织布,阖家相守,岁岁平安度日。当年邓艾兵临成都,孤城困守,死守只会引来屠城浩劫,百万黎民沦为刀下亡魂,是以孤自弃传国玉玺、脱去帝王冕服,开城归降,以一身亡国污名,换取蜀中免于兵祸;如今迁居洛阳,日日伪装乐不思蜀、耽于安逸,是舍弃一己帝王清名、世人眼中的君主气节,消解司马氏皇室心中所有猜忌杀心,护住随行刘氏宗族数百口性命,更保千里之外巴蜀大地长久安宁,不会因孤一人再起战乱清查。”
他抬手轻抚亭边栏杆,眼底漫开绵长牵挂,坦然剖白心底真实心绪:“孤何尝不思念成都街巷、锦官繁花,何尝不感念先主创业艰辛、武侯鞠躬尽瘁,何尝不惦念蜀中乡邻百姓。可家国苍生的长久安稳,远比孤一人身后的帝王虚名、史册评价重要万倍。倘若孤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思念故土、想要重返巴蜀的执念,司马氏皇室心中猜忌必然死灰复燃,杀心再起。一旦孤身死洛阳,蜀中感念孤恩德的士族、旧日姜维麾下将士,必然心生愤懑动荡,届时中原大军再度入蜀征伐,战火重燃,田间农夫、市井妇孺又要承受流离屠戮之苦。孤绝不能因一己思归之情,毁掉当年舍江山换来的太平光景。故而孤宁可独自承受全天下的非议嘲讽,刻意伪装胸无大志、沉溺安乐,彻底消解曹魏、后来晋室的所有提防,以一身骂名,换两地长久无战事。”
郤正静静听完后主一番肺腑之言,心中所有不解、惋惜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酸涩悲悯,终于彻底读懂后主所有看似荒唐的言行背后,以苍生为先、隐忍负重的深远筹谋,再无半句劝后主展露本心的谏言。
岁月一年年缓缓流转,朝堂权力几经更迭,晋王司马昭积劳病逝,其子司马炎承袭全部军政大权,不再维持曹魏傀儡君主,干脆代魏立国,定国号为晋,随后挥军平定四方割据势力,天下彻底归于一统,汉末绵延近百年的分裂战乱走向终结。司马炎登基称帝之后,延续往日对刘禅的优厚礼遇,不曾因改朝换代削减安乐县公的俸禄、田产、府中供给,依旧时常召刘禅入宫赴宴闲谈,全然不设任何试探圈套,只因当年刘禅那句“此间乐,不思蜀”,早已让司马氏全族认定他胸无远志,全无复国威胁,不必再费心防备算计。
洛阳都城之内,朝野文武、市井百姓乃至后世执笔记录史事的史官,皆只拾取“乐不思蜀”四字大肆传扬,代代传言后主刘禅昏庸懦弱、贪图安逸、忘弃祖宗基业,人人都将他视作亡国之君的反面范本,口中笔下满是鄙夷苛责,无人愿意静下心深究当年成都围城的绝境、归降背后护佑万民的取舍,更无人看穿刘禅终日伪装享乐之下,保全宗族、安抚蜀地的隐忍本心。刘禅对此全然不在意,依旧日复一日维持闲散安乐的模样,游园饮酒、赏乐闲谈,平静度过岁岁春秋。他心中清楚,千秋万古的昏庸骂名早已牢牢钉在自己身上,无从辩驳,也不必辩驳,唯独少年临政之时立下的休兵安民初心,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