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旧友 (第2/2页)
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刘群安。
“群安来了?好久不见。”刘蕴瑶的语气平淡,不冷不热,但“好久不见”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意味着一份超出客套的熟稔——她是记得他的。
刘群安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比在王福面前那次郑重得多:“蕴瑶姐好。家父让我代他问好。”
刘蕴瑶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父亲在花厅。”
花厅里,刘令诚已经等着了。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但目光锐利而沉稳,那是多年商场磨砺出来的眼神——不咄咄逼人,却不会遗漏任何细节。见了刘群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顶的幞头看到脚上的靴子,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整个人从“审视”切换成了“长辈”。
“你是德茂家的孩子?”刘令诚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眉眼像你父亲。德茂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圆脸,一笑眼睛就没了。”
刘群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双手将礼物呈上:“刘叔好。家父常提起您,说您是刘家在商场上最有本事的人,让我到了上都一定要来拜见。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寒江的土产。”
刘令诚接过礼物,顺手交给身边的仆人,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亲切:“你父亲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讲究。来,坐下说话。”
刘令诚问起了刘群安家里的情况。刘群安说他爹去年在寒江城南多开了一间新铺子,他娘身体硬朗,就是念叨着想让他在上都好好考试,将来有出息。刘令诚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他来上都的打算。
刘群安正了正神色,认真地说:“准备考帝国高等商科学校。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窝在寒江眼界太窄,让我出来闯一闯。”
“好。”刘令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商科学校是个好去处,出来之后进官府户曹也好,自己经商也好,都有前途。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老实,守着寒江城那一亩三分地,要是早二十年出来,现在未必是这个光景。你应该出来闯闯,年轻人,眼界比什么都重要。”
刘群安恭敬地应了。
随后晚饭摆满了桌子,菜肴丰盛而不铺张,席间的气氛很轻松。刘令诚谈兴颇浓,从寒江的风土人情聊到上都的商界格局,又从上都聊到未来帝国的可能的形势。赵孟林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刘群安倒是活跃,不时插科打诨,把在寒江时的一些趣事讲得绘声绘色。
饭后,刘蕴瑶送两人出来。夜色已经浓了,铜驼坊的街巷里挂着灯笼,橘红色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黑暗里。刘蕴瑶在门口站定,先是看了看刘群安,淡淡地说了一句“有空常来”,然后目光落在赵孟林身上,停了一瞬。
“子正,”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考试还有二十天,别分心。”
赵孟林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知道了,蕴瑶姐。”
两人骑马回永通巷。夜色已深,上都的街道安静了下来,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不知哪家庭院里飘出的栀子花香。
回到书房,刘群安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成了一个大字,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天的奔波和兴奋终于沉淀下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
“子正,你舅舅这人真和气。”刘群安仰头看着房梁,像是在回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虽然做那么大的生意,但一点也不摆架子。吃饭的时候还亲自给我夹菜,这份礼遇,我在寒江可没遇到过。”
“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群安问起赵孟林最近的训练安排。赵孟林也没有隐瞒,把每天的时间表大致说了一遍:每天上午去赵桓那里练环首刀和马槊,赵桓设了条件,达成即可收他为徒;下午自己练力量和定澜诀,晚上看兵法笔记。
“定澜诀?”刘群安皱起眉头,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听着像是什么武功秘籍。”
“赵教习家传的一门功夫。”赵孟林没有细说。
刘群安果然没有追问,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比我辛苦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赵孟林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刘群安,“你考商科学校也不轻松。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群安一听这个,立刻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叹了口气说:“别提了。我算学还差点火候。经史也背不熟,子正,你有空帮我看看?”
“行。”赵孟林答应得很干脆,“你把不会的题攒着,我每天晚上抽时间教你。”
刘群安眼睛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在赵孟林面前展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道算学题,字迹潦草,旁边还画了不少叉叉圈圈,显然是自己琢磨了很久没弄明白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群安凑过来,指着第一道题说,“就是这几道,我琢磨了好几天,怎么都算不对。”
赵孟林接过纸,低头看了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刘群安听得认真,整个人的状态和刚才在饭桌上插科打诨时判若两人——眼睛紧盯着纸面,嘴唇微微翕动,跟着赵孟林的思路在心里默算。
“原来是这样!”赵孟林写完最后一步,刘群安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我卡在第一步了!我把‘总人数’和‘总银数’的对应关系搞反了,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
“你思路是对的,”赵孟林把纸推回去,用笔杆点了点第一步的假设,“就是绕了远路。以后遇到这种题,先想清楚哪个是已知、哪个是未知,别一上来就列式子。回去再练几道类似的,把这个思路巩固住。”
刘群安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比刚才买的那两本《上都风物志》还要珍重。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行了,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训练,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赵孟林送他到门口。夜色如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灯笼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刘群安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灯笼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股认真的神色。
“子正,你考骑兵学院,一定能过。”
这话他说得郑重其事,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赵孟林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迎着刘群安的目光,笑了笑:“借你吉言。”
送走刘群安,赵孟林没有立刻回卧室。他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夜风,然后转身走进书房,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那本孟广德送的兵法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捧着笔记在书桌前坐下,挑亮了油灯,翻开第一页。
笔记是用圣祖年间推行开的小楷写成的。圣祖皇帝大力推广文教,统一了官文书写规范,要求各级军校的教官和学员都要掌握小楷。孟广德的字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前面几页讲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最基本的兵法原则。
赵孟林看得入神。这些内容他在前世的历史书和军事论坛上多多少少都接触过,但孟广德写得更加具体,更加贴近实战。书上的理论是骨架,孟广德的批注是血肉,把那些干巴巴的条条框框变成了活生生的经验。
翻到后面,他看到一句批注,用朱笔单独圈了出来,格外醒目——“以寡击众之要,在于乱敌,不在杀敌。”他停下笔,反复咀嚼这句话。以少打多的关键,不是杀掉多少敌人,而是打乱敌人的阵脚和节奏。这个道理他在前世的历史书里见过无数案例:项羽破釜沉舟,不是在巨鹿杀了多少秦军,而是一举打垮了秦军的士气;曹操火烧乌巢,不是全歼了袁绍的主力,而是切断了袁绍的命脉,让十倍于己的大军不战自乱。道理是相通的,但孟广德写得更加朴实,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辞藻。
他合上笔记,揉了揉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明亮起来。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了,连远处的犬吠声都歇了,整个永通巷沉在一片深邃的寂静里。
但他还没有睡意,从抽屉里取出信纸,铺在桌面上,重新挑亮灯光。磨好墨,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给家里写信。
“父亲、母亲、奶奶:我在上都一切安好,请勿挂念。王崇哥照顾周到,吃住无忧。赵桓教习现在正在教导我,并设了条件,达成即可收我为徒。每日上午练环首刀、马槊,下午练力量和定澜诀。赵教习说我根基不错,但还需苦练。入学考试在七月八日,儿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家人期望……”
顿了顿,他又另起一行。
“王铣先生:承蒙先生教诲,我才有今日之根基。先生教的拳法、手戟、杀招,我每日仍在练,不敢荒废。赵桓教习设了条件,达成即可收我为徒,我一定会尽快达成。待我考完试,闲暇定当回寒江看望先生。先生保重身体,勿以为念。赵孟林拜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提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地址和收信人,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交给赵平寄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后院。
后院里,月光如水,把青石板地面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院墙边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赵孟林在院子中央站定,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吸——气息从鼻腔缓缓进入,沿着喉咙下沉,经过胸口,沉入丹田。他感觉到胸腔在扩张,肋骨在打开,空气像潮水一样灌满了肺叶的每一个角落。
屏——气息停在丹田,不吐不纳。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而有力,像一面被缓慢敲击的战鼓。
呼——气息从丹田缓缓上升,经过胸口,沿着喉咙,从鼻腔呼出。那股热流随着呼气散入四肢百骸,胳膊上的酸痛在这股热流的浸润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了。
停——呼吸暂停,身体处于一种空灵的状态。不吸不呼,不思不想,只有丹田深处那一团隐隐的热意在缓缓旋转。
一个循环,两个循环,三个循环。
赵孟林全神贯注地数着节拍。定澜诀的修炼没有捷径,靠的就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积累。每一个节拍的延长,都意味着身体对气息的掌控能力又精进了一丝。而这种气息的掌控能力,最终会转化为战场上的实际优势——更持久的耐力、更快的恢复速度、在剧烈运动中依然保持平稳呼吸的能力。
今天,他做到了三十五节拍的呼吸循环才觉得憋闷。比起刚开始练的时候只能做到二十拍,进步是明显的,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赵桓说过,定澜诀练到深处,一个呼吸循环可以延展到百拍以上,到那个时候,气息绵长如大江大河,与人交手时,对方气喘吁吁,你却呼吸平稳如常,光是体力的差距就足以决定胜负。
定澜诀练完,他休息了片刻,然后俯下身,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
胳膊上的肌肉在收缩和伸展中发出酸胀的抗议,那是今天练刀和练槊留下的疲劳。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