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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兽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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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万兽衍策 (第1/2页)

    金乌省,玄龟州。

    黑土县,青河乡。

    青河乡东头,有一座两进的院子。

    门外歪歪扭扭的挂着一块牌匾。

    【御兽蒙学】。

    今日是蒙学最后一堂课。

    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胡师肩头那只通体银灰的蝴蝶。

    胡师微微一笑,轻抖手腕,【彩粉文蝶】便从他肩头振翅而起。

    翅膀一扇,细碎的荧粉便洒落在空中,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在蒙学的最后一堂课...

    胡师还是选择了这大乾朝人人会念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因为...

    他认为...

    尽管这句话,墙根底下三岁的娃娃都能背出来。

    但真要说明白是什么意思,十个大人里头九个说不清。

    在确保,所有孩子的眸光都被吸引来了之后...

    胡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们马上要去考潜鳞书院了。

    在蒙学里,我教的东西粗浅,比不上书院先生的万一。

    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你们这辈子都得记着。”

    他踱了两步,【彩粉文蝶】跟着飞到他身前。

    翅膀轻扇,荧粉变换,空中浮现出一只展翅金鸟的轮廓。

    虽然粗糙,却隐约带着一股灼热的气韵。

    胡师微微一笑,开口考校道:

    “这是什么?”

    前排几个孩子想都没想,便齐声喊:

    “【司晨金乌】!”

    胡师点点头,【彩粉文蝶】又扇翅,金鸟散去,换成一只巨龟伏卧的模样。

    挑了挑眉:

    “这个呢?”

    “【镇河龟】!”

    这回不止前排的孩子,连后排打盹的几个都跟着喊了。

    【镇河龟】他们熟,玄龟州嘛,年年祭河大典,谁家没去看过。

    胡师笑了一下,【彩粉文蝶】再扇,巨龟化开,变成一只垂天巨鹏的影子。

    荧粉翅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间教室的天花板,几个胆小的孩子往后缩了缩。

    这一会,不等孩子们答复,胡师便自顾自的答道:

    “这个,是【镇风鹏】。”

    “掌四季之风,若它收翅不飞,全天下的风行灵舟都要停在港口。”

    荧粉一收,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彩粉文蝶】翅上那点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回胡师肩头。

    胡师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慢悠悠道:

    “所以我问你们...”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

    天下万兽,不论是蛮力,权柄,还是说对天地的掌控....

    哪一样都远胜于人!

    【司晨金乌】一声长鸣,昼夜轮转。

    【镇河龟】翻个身,万里江河改道。

    【裂渊玄鲸】潜入深海镇压海眼。

    【镇岳天猿】立于群山稳定地脉...

    人族明明什么都不如他们...

    凭什么却能凌驾于这万兽之上?”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胡师笑了笑。

    眸光扫过下方的一排排脸庞。

    从孩子的破烂衣服,到丢失了一只鞋的草鞋。

    心中微微叹气。

    这些孩子大多来自于附近的村子里,多数孩子的身上都有泥土的味道。

    他们的家里,只不过是图三百文的蒙学便宜,只求让他们认个字,知晓些御兽的常识...

    当爹当妈的都不指望他们出人头地,他们又怎会认真听讲?

    哪怕...

    这应该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胡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腰板直挺。

    衣服并不是最好的布料,但是洗得一丝不苟,一点褶皱都没有。

    看得出,是家人精心帮他打理过的。

    管中窥豹,这起码比起他们的家人,多了几分认真。

    胡师轻启薄唇:

    “子诚。”

    “胡师,弟子在。”

    李子诚站了起来,恭敬道。

    胡师微微点头,一阵阵回忆浮现脑海。

    ‘李子诚。

    理论功底极其扎实。

    听说...这三年中,他县中开小卖铺的爹李虎,没少辅导他。

    他的爹早年考【县学】没考上,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李子诚,也没让他爹失望。

    在蒙学三年,回回考核,不是头名,也是第二...’

    李子诚一板一眼的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少年老成。

    沉稳道:

    “回先生的话。

    大乾仙朝,一切伟力归于神兽,神兽归于仙朝。

    官职掌神兽,神兽掌天地权柄。”

    “朝廷一声令下,在规定的时辰内,高悬于皇州之上的【司晨金乌】便得振翅巡天,为整个天下带来阳光!

    哪怕是边疆苦寒之地,只要圣旨一到,令金乌长鸣,那长夜也得乖乖退避!”

    “而到了规定的时辰,【司晨金乌】归巢,【巡月金蟾】便会接替其位,跃上夜幕,为天下人洒落月华,平息地脉的阴气!”

    “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风,皆归巡风司的【镇风鹏】管辖。

    若是到了春耕秋种之际,天下何处要下雨,何处要降下灵霖灌溉,皆由司雨监的【司雨龙】所控!”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理了理措辞,接着道:

    “再厉害的神兽,都得在大乾治下听令行事。

    而若要操控这些神兽,便得经县学、府学、省学,通过大考,获取功名,入朝为官。

    所以...”

    “官位即神权。做官,就是掌控天地的权柄。”

    李子诚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几个孩子愣了愣,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师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

    这种学生教起来省心,但凡世道公平些,这孩子日后怎么都差不了。

    “非常好。”

    “罗影,你补充补充。”

    胡师转动一下眼睛,随意的说道。

    没有回应。

    教室右边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少年伏在桌子上,把头藏到手臂里,均匀地呼吸着。

    相比李子诚起来...

    少年身上短褐、灰扑扑的,并还打上了两个补丁。

    肩膀上所覆盖的布料非常薄,以至于能隐约看到骨头。

    胡师朝那方向看了眼,眉头轻轻一皱,又迅速放松。

    他没有出声催促。

    教了三年书,胡师对罗影的情况太了解了。

    这孩子生来就非常聪明,反应很快、思维很活跃,一点就通。

    若要说谁能夺了李子诚的头名,那便只有他了。

    去年的摸底考核,罗影的兽理推演拿了第一,连御兽属性克制的变式题都答出来了!

    要知道...那道题压根就不是蒙学的水准!

    是他自己出着玩的!

    这足以见证罗影那变态的天份。

    罗影是蒙学里,和李子诚唯二的双子星,是胡师心中冲刺县学的天才。

    可这半年来,罗影上课却总是无精打采。

    胡师知道原因。

    罗家出事了。

    罗影的父亲罗长庚,原本是罗家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养了一头【黑水牛】和两只【啄虫鸡】,靠那头牛犁地翻田,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

    可去年开春,罗长庚在地里赶牛翻深土的时候闪了腰,伤了根骨,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全压在了罗影大哥罗川身上。

    罗川大罗影十岁,今年二十四了,打小就跟着父亲下地。

    父亲伤了腰以后,犁地、播种、挑水、喂牛,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撑着。

    村里人都说罗家大小子是条汉子,可汉子也是肉长的,胡师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罗川赶牛回来,才二十出头的后生,背已经有些微驼了。

    蒙学的束脩不贵,一年才三百文铜钱,村里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供得起。

    朝廷也乐意办蒙学,让孩子们认几个字,懂些御兽的基本常识,知道什么兽能养什么兽不能碰,往后在乡里做个本分的庄稼人,也好管。

    可县学不一样。

    潜鳞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两银子,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

    这还只是束脩,不算兽粮、灵材、契约仪式的耗材。

    因为进了县学,学的就不再是纸面上的东西了。

    那是真真正正要开发人族潜能、学习契约术、走上御兽师之路、日后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正途。

    正途意味着门槛。

    门槛意味着银子。

    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罗家一整年刨去吃穿嚼用,顶多攒下二两。

    胡师听村里人说过,罗家那头【黑水牛】的事。

    那头牛,罗长庚养了整整十五年。

    打从一头刚断奶的湿毛犊子开始,就是罗长庚一把草一把料地喂大的。

    犁地的时候牛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扶犁,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垄。

    冬天牛棚漏风,罗长庚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牛背上,宁肯自己缩在灶房里熬一夜。

    牛病了,他雇人一同背着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兽医,回来的时候草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那不是人养牲口。

    那是堪比御兽师和契约兽一般,那过命的交情。

    十五年下来,那头【黑水牛】虽已老迈,但已经进入了觉醒二级,正是最得力的时候,通了灵性,懂人话,知冷热。

    罗长庚闪了腰躺在床上那阵子,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跟着罗川下地,不用人吆喝,深浅轻重拿捏得比老把式还稳。

    有牛贩子上门开过价,八两。

    罗长庚没吭声,牛贩子还以为他嫌少,加到九两。

    罗长庚摆摆手,说不卖。

    可后来的事,是村里老人讲给胡师听的。

    有天半夜,罗川起来解手,听见牛棚里闷响。

    他提着灯过去一看,那头【黑水牛】正拿脑袋顶牛棚的栅栏门,一下一下的,把门拱得哐哐响。

    门栓已经被顶歪了,再来两下就要开了。

    罗川吓了一跳,以为牛发了癔症,赶紧上去拦。

    可那头老牛没有挣,也没有躁,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朝着村东牛市的方向,迈了一步。

    罗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卖掉自己。

    因为它知道,罗影明年要考县学,家里拿不出银子。

    消息传开以后,罗长庚在床上躺着没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

    罗川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爹,要不就......”

    话没说完,被罗影堵了回去。

    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书箱还背在身上,站在门槛外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卖。”

    “老黑是家里的亲人,不是拿来换银子的。”

    “大哥,你再说这话,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

    罗川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旱烟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看见栅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系的是死结。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

    胡师叹了口气。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凭罗家的家底,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

    蒙学三百文,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

    县学六两银,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两条路,两种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天堑。

    与其抱着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认了命,回家学犁地去。

    十三四岁的孩子,想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懂事懂得太早,早到让人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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