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章 归去来兮 (第1/2页)
四月,陶潜回到了庐山。
他离开庐山随陆悬鱼出山已近一年,这一年间他去了邺城,写了《新桃花源记》,在金谷园废墟上刻了《大人先生传》续篇,在忠佑王祠前替比干守了一夜灵,在邺城南市的临时粥棚旁,支起简陋的讲坛给百姓们煮茶递粥、替失去亲人的百姓写悼文。
如今新商法已在邺城三市十二坊扎下了根,太学里第一批读了《新桃花源记》的年轻学子已经开始走出书斋,到流民营旧址去做义工。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暂时歇一歇了。
他需要回到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的山林里,将他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系统地整理成文字。是一整套能够传世的思想体系——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替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留下一份完整的记录。
车队将他送到庐山脚下,张横准备带亲兵护送他上山,他摆摆手说不必,自己拄着竹杖便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
竹杖点在石径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和他去年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去年轻快了许多。草庐还是那座草庐,菊圃里的野菊花已经开了新的一茬,石桌上的粗陶茶壶还搁在老地方,壶嘴缺了的那一小块被山风吹了一年,似乎比从前更光滑了些。
他推开竹门进屋,将那把从邺城带回来的秃了尖的毛笔搁在笔山上,将那只旧竹编书箱放在书案旁,然后走到屋角那口陶米缸前掀开缸盖看了看——缸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去年他离开时把剩下的糙米倒在门外石桌上留给山中鸟雀和采药人,如今缸底只积了一层极薄的灰。
他笑了笑,将缸盖重新盖好,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书案上还摊着去年他写《新桃花源记》时剩下的几张桑皮纸,纸边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用几块鹅卵石重新压住纸角,然后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指尖转了转,开始研墨。
墨块在砚面上缓缓打着圈,发出极细微极熟悉的沙沙声,和窗外竹林里的风声、溪涧里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在这座草庐里才能听到的古曲。
他研好墨,饱饱地蘸了一笔,在桑皮纸上用工楷写下了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新桃花源记增补五篇》。他决定在原文的基础上,针对入世济民的具体实践,从不同的侧面分别增补数篇文章,每一篇都有一个独立的主题,每一篇都以他这一年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记的事例为论据。
第一篇题目叫《力耕篇》。他从怀中取出在邺城南市粥棚旁记录的那些零散竹纸,将均田令推行后冀州农户的耕作情况逐一整理。写到从流民营里分到田地的农户今年春耕时,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撒下粟种,写到新建的水渠将漳河水引入旱田时,农人们蹲在渠边用粗糙的手掌捧着水喝了又喝,写到被分到菜地的妇人,将一亩菜地整整齐齐地翻了三遍、撒上白菜籽后蹲在菜地边用袖口擦着汗说“今年冬天有菜吃了”。
这些细节他全部用工楷一字一句地写进《力耕篇》里,文末以一段简洁有力的论述收束——
“夫耕者,非独为粟也,亦为人之根本也。有田则有食,有食则有恒心,有恒心则天下治。故曰:均田非分产,乃分心也。”
第二篇叫《通商篇》。他写了新商法推行后邺城南市的变化——度量衡统一令颁布之前,各家商户用的斗、秤、尺都不相同,崔氏粮铺的一斗比平安巷粮铺的一斗整整大了三成;如今所有商户统一使用官制铜斗铁秤,百姓买粮不再被斗具欺诈。
典当息率令推行之后,从前月息八九分的阀门当铺被整顿关闭,平安小押月息二分成了全城当铺的标准利率。商路疏通令废除了阀门私设的关卡,商会联合会在白清的带领下统一从江南采购货物,中小商贩第一次有了绕过阀门垄断直接进货的渠道。他写道——
“商者,非独逐利也,亦为通天下之血脉也。血脉通,则百业兴;血脉堵,则万民困。新商法十二条,非为限商,乃为通商也。”
第三篇叫《劝学篇》。他将太学里第一批读了《新桃花源记》后走出书斋的年轻学子们的事迹一一记录在案——
有个来自洛阳太学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同窗去了冀州乡间,帮农人们丈量田亩、登记田契;有个邺城本地的书生将自己从太学借来的《齐民要术》手抄了好几份,分发给各村的老农。他写道——
“学者,非独读书也,亦为用书也。书斋之内,可读万卷;田垄之间,可行万里。读而不行,犹耕而不播,终无实果。”
第四篇叫《济困篇》。他将天兵围城之后,邺城百姓自救互助的事迹记录下来——
商会联合会组织商户在废墟上搭建临时粥棚,铁匠铺免费替禁军修补兵器,布铺捐出新布给失去家园的百姓缝制冬衣,粮铺按官价敞开供应粟米确保城中粮价不因战乱飞涨。流民营旧址上新建的学堂里,几个从太学来的年轻学子正在教流民的孩子认字。他写道——
“困而不济,非仁也;济而不教,非智也。天灾可畏,人祸可惧,然人心之善,可愈万物之创。”
第五篇叫《守志篇》。这是五篇中最短也最个人化的一篇。他写了自己这一年来从避世到入世的心路历程——
在庐山草庐里自囚大半辈子,以为守住自己的清白便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在邺城亲眼看到新商法推行后百姓脸上的笑容,才明白真正的担当不是独善其身,而是用自己的笔替那些不能发声的人说话。他将比干的事迹写进了《守志篇》——
“比干公,神仙也。然其能舍仙籍、碎真心以护凡尘,吾辈凡人,又何颜面以‘避世’自矜?”
文末以一句极简短极有力的话收束——
“守志者,非守己之志也,守天下人之志也。”
五篇文章写完,已是暮春。
庐山的桃花开了又谢,满山新绿从五柳峰的山脚一路铺到山顶,竹林里的新笋长成了比人还高的嫩竹,溪涧的水声比春天时更加响亮。
陶潜将五篇文章的原稿用细麻绳装订成册,和《新桃花源记》的原稿放在一起,在封皮上用他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
“新桃花源记并增补五篇,五柳先生著,建武四年暮春于匡庐草庐。”
文集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出了山外。
先是山脚下几个替陶潜送过柴火的樵夫,将他在草庐里日夜伏案著书的事传到了附近的村子里,然后村里读过几年私塾的塾师便上山来拜访,看到案头那叠装订好的文稿,借回去在村塾里读给几个老农听。
老农们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骈文,但塾师将《力耕篇》和《通商篇》用白话讲给他们听之后,有个去年刚从均田令中分到田地的老农蹲在村塾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句——
“这个老秀才说的,句句都是咱庄户人的心里话。”
消息从山脚的村子传到江州码头,从江州码头传到洛阳太学,从洛阳太学传到邺城南市。
白清在商队从江州回来时带回了一本手抄本,谢道蕴在可园老槐树下读完之后,将抄本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五柳先生的五篇文章,每一篇都是一把钥匙,替那些被旧规矩锁了几百年的门开了一扇窗。”
庐山隐士们闻风来投。最先来的是一个隐居在五柳峰另一侧山坳里的老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袍,拄着一根七扭八歪的竹杖,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敲开陶潜的竹门时第一句话便是——
“先生可还记得三十年前在江州学宫和老夫辩过‘有为’与‘无为’?”
陶潜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将他请进草庐,在菊圃旁的石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两人从老庄的无为而治谈到孔孟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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