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论功行赏的日子 (第2/2页)
洛克希德找他,他不意外.....洛克比案之后,对利比亚的制裁风声日紧,军工集团做梦都想让米国下场跟卡扎菲真刀真枪干上一炮,一枚战斧的价格顶得上一个中产家庭十年的收入,战争从来都是最诚实的生意。
但波音.....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陆副局长。”
道格拉斯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
“久闻大名。事实上,在西雅图,你的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比联邦航空局的适航令还高。”
“那我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警惕?”陆深与他对视。
道格拉斯笑了,眼角的纹路像折扇一样展开:“在商界,这两者从来是同一种东西。”
三人落座。
侍者悄无声息地添了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基奇转着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挂下细密的酒痕。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道格拉斯一眼,两个老家伙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换防。
“陆,我们今天来,是想谈谈方向。”基奇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阿三的事,你办得漂亮.....干净,安静,一滴血都没流,却比一场空袭更有效。利比亚的事,你办得更漂亮。而这两件事让我们的董事会得出了一个共识.....”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缓缓指向东南方。
“未来十年,这个国家的枪口,应该指向中东。”
陆深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垂着眼,看杯中那一小片被火光染成金红色的倒影。
“中东有石油,有卡扎菲,有霍梅尼的遗产,有永远打不完的教派战争。”
道格拉斯接过话头,他的语调平缓,像在宣读一份财报,
“更重要的是.....中东的每一场危机,都需要F-15护航,需要预警机盘旋,需要沙特和科威特的王爷们用石油美元签下天文数字的订单。而太平洋对岸……”
他笑了笑,锐利的目光落在陆深脸上,带着试探....
“太平洋对岸,是市场,不是战场。一个十亿人口的市场刚刚打开一条门缝,波音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政策、任何愚蠢的意识形态冲动,把这条门缝重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松木爆裂的轻响。
陆深终于抬起眼。
他明白了。
军工集团要战争,要在中东找一个体面而昂贵的敌人;民航巨头要和平,要太平洋对岸那片正在苏醒的市场。
两股力量,方向看似相反,却在同一个坐标上重合了.....把米国的视野,钉死在中东。
而这,恰恰是他自己想要的....
把这头巨兽的獠牙,从东方引开,引向那片流淌着石油与仇恨的沙漠。
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法官落下的槌。
“先生们,”
陆深的声音并不大,却让两位副总裁同时坐直了一些,
“我个人对地缘战略没有偏好。
我只信奉一个原则.....资源应该投向回报率最高的地方。
中东的回报是订单和石油,太平洋的回报是市场和时间。
而把一个潜在的十亿人市场当作敌人来经营,是我能想象到的,回报率最低的投资。”
基奇和道格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基奇举起了杯子:“敬回报率。”
“敬回报率。”
三只杯子在火光里碰在一起。
可就在杯沿相触的那一刹那,陆深的目光越过晃动的酒液,落在道格拉斯袖扣上那个小小的波音标志上.....
恍惚间,某种冰冷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漫了上来。
他想起了此刻的祖国。
此刻,太平洋另一端,一架波音客机的价格,要用多少亿件衬衫去换?
流水线上的女工们低着头,指尖被缝纫机磨出茧子,一件衬衫赚几毛钱的加工费,千万件、上亿件地缝下去,才能换回这些人谈笑间卖出的一副机翼。
他想起那架被下马的运十.....想起那个被亲手掐灭的大客机计划,图纸锁进档案柜,团队星流云散,跑道上那架孤零零的原型机在风雨里慢慢锈蚀。
很多年后,会有人问:为什么中国一定要造自己的大飞机?
答案朴素得近乎心酸.....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咱妈一辈子给外国老太太织毛衣。总得有一天,轮到外国老太太,给咱妈织一件!
“陆?”
道格拉斯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他正微微倾着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你在想什么?”
陆深眨了一下眼。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了。
“我在想,”他微笑着,晃了晃杯中残酒,“波音的股票,现在买进,是不是还来得及。”
满室大笑。
……
眨眼,就到了一月二十日。
布什宣誓就职的日子。
这一天,华盛顿放晴了。
连日的阴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冬日的阳光倾泻下来,把国会大厦的白色穹顶照得近乎透明,像一顶搁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王冠。
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人潮从黎明时分就开始汇聚。
星条旗的海洋在寒风里翻涌,海军陆战队军乐团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陆深是和盖茨同车抵达的,烫金的邀请函,专属观礼区,位置在就职台侧翼,距离宣誓的位置,不超过三十米。
那个区域里坐着内阁提名人、参议院的巨头、军方的四星上将、还有几位连姓氏都不需要说出口的家族代表。
车子在安检线外停下时,盖茨整了整领带,侧过头看了陆深一眼。
这位即将走向权力更深处的副局长,今天刮净了胡子,整个人的气场里沉淀着尘埃落定的松弛。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嘴角挂着一丝老狐狸式的笑。
陆深望着车窗外那片翻涌的旗海,闻言,慢条斯理地扣上了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意味着,”他说,“乔治·布什是个记账很仔细的人。”
盖茨点点头:
“在这座城市,论功行赏,用的是座位.....离权力中心的物理距离,就是最诚实的度量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