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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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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第2/2页)

忽然停了半拍。

    一个念头像一根冰针,从他后颈一路扎到尾椎。

    如果因为自己,这一切变了呢?

    他慢慢地把两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十指抵着头皮,把整个脑袋按住了。

    这个姿势他很久没用过了。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所有事....

    没有一件是坏事。

    可这些事,历史上原本都没有。

    他这只蝴蝶,已经扇起了风。

    风已经出去了。

    而现在他要面对一个他从来没有正面看过的问题:这阵风,会把原本那些好东西,吹到哪里去?

    老布什上任第七天那句“牢固而重要”,还会说吗?

    那三天完成的高层确认,还会那么顺吗?

    那趟压住了整座国会山的访问,还会成行吗?

    如果不成行......

    那么从今往后,家里要多受多少苦?

    那些本来能拿到的技术,能签下的订单,能保住的窗口,会少多少?

    呼......

    陆深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吐到最后,肺里空了,人却更沉。

    他从来没有这么忐忑。

    甚至比他在面临第一次暗杀的时候的接近死亡,还要忐忑......

    他忐忑的是...

    他看得见前面,但他不再看得清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拿的是答案。

    现在他才发现,他拿的只是上一场考试的卷子......而他自己,正在把这一场的题目一道一道改掉。

    压力...

    在这一刻,像一整座湿冷的城,压了下来。

    ……

    窗外,对面那栋房子的灯灭了。

    整条街彻底暗下来,只剩路灯,和雨后屋檐上偶尔滴落的一点水声。

    陆深就在那片黑里坐着。

    坐着,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跟今天晚上完全无关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人。

    穿越之前,他在国安,论对国际风云的了解,比国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清楚。

    他知道每一条战线底下都埋着什么,知道每一份平静的报纸头版后面有多少人一夜没睡。

    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懂过那些前辈。

    那些照片上模糊的,或者没有照片,甚至是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的前辈们。

    他一直知道他们伟大。

    这一点毋庸置疑!

    站在后来人的位置上回看,谁看不见那种伟大?

    那种在冰天雪地里嚼着树皮往前爬的伟大,那种在铡刀底下不改口的伟大,那种把名字都留不下就散在土里的伟大!

    可今天晚上,坐在这间空房子里,握着一杯没喝的酒,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按在沙发上的时候......

    陆深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从前一直没有明白的事。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中国能扛过去。

    后来人,包括陆深自己,一直是这样看历史的:1937,1945,1949......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起点在这,终点在那,中间那些人是走在线上的。

    可前辈们脚下没有线。

    他们脚下是烂泥,是雪,是被烧成焦炭的村子,是一片望不见对岸的黑!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牺牲,对最后那场胜利有多大意义。

    他们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等到那一天......五年?二十年?一百年?

    他们甚至不确定,他们这样前赴后继地死下去,最后到底能不能赢。

    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满怀的信念。

    陆深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那口气吐得那么沉。

    他忐忑,是因为他知道太多,却还是不敢确定;

    他压力大,是因为他手上握着一整个国家的的某些未来,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算错。

    可问题是,而他好歹是知道结局的。

    他好歹知道,四十年后那片土地上会有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桥,什么样的城市。

    他好歹知道,那道“衬衫换飞机”的算术题,最终是会被算出来的!

    那前辈们呢?

    那些在阵地上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人呢?

    那些在刑房里被打断了骨头,还咬着牙说“我们一定会获得最终胜利”的人呢?

    他们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们并不真正地知道,他们真的能成功!

    ……

    陆深慢慢地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个姿势很像祈祷。

    可他不是在祈祷。

    他想起了另一件他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会有人当汉奸?

    这个问题曾经让他非常困惑。

    当别人的走狗,爬得再高,也不过是一条啃骨头的狗,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有些人明明也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识字,懂道理,知廉耻,为什么不能直起身板做个人,非要弯着腰去做狗?

    他从前想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那是人品问题,是骨头问题,是那个人天生就少了一截脊椎。

    可就在现在,在他自己也身处最迷茫的前夜,握着一手好牌却算不清明天的这个时候......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中国能扛过去!

    在那个国土沦丧、半壁河山插满膏药旗的年代里,“最终胜利”这四个字,听起来才更像是痴人说梦!

    那些人不是不认字。

    那些人是算了一笔账,然后押了一注。

    他们押了“输”。

    而在那个当口,从纸面上看,押“输”更像是那个聪明的选择。

    后人所习以为常的一切,并不是历史进程的必然结果!

    当汉奸的人想不到会有今天。

    而那些成为英雄、成为烈士的人......

    其实,他们大约也是想不到的。

    ……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窗台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嗒。

    陆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

    原来“不做亡国奴”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抗争胜利”并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建立一个独立自强的中国”也并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那些人说着“我们一定会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并不真正地知道,他们真的能成功。

    他们前赴后继地牺牲的时候,也并不真正地确定,他们的牺牲是不是能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原来“坚定的信仰”,是这个意思。

    前辈们并非喊着....“我知道会赢,所以我上”。

    他们的心中满是——“我不知道会不会赢,但我上”!

    不是因为看见了光才往前走。

    是因为往前走,才可能有光!

    陆深的肩膀开始抖。

    他一直知道他们伟大,却依然低估了他们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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