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感我此言良久立 (第1/2页)
二月二十五日,深夜。
钓台八号楼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了进去,没有回响。
陆深敲响了盖茨的房间。
“进来。”
盖茨坐在靠窗的椅子里,西装还穿着,领带松了一点,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旁边是今天的行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圈了几处,圈的姿势随意,但圈的位置不随意。
陆深关上门,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没有说话,等着。
盖茨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说,“今天的表现不错。”
陆深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
盖茨把钢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今天一整天,就是个完美的挂件,存在但不显眼,在场但不留痕迹。
这很难.....。”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盖茨把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要说的还是那件事。”
他的停顿拉得长到陆深知道他下面这句话是认真的,“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要做。跟着走,看着,听着,然后回去。就这些....”
陆深没有说话。
“我说的任何事,”
盖茨盯着他,
“包括你觉得无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每一句多说的话。
你做的任何带着一点暗喻意味的事情,”
他把任何这个词说得很重,
“都会被人记录下来,日后在某个听证会上,某个质询会上,它会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某个参议员的手里。”
他摇摇头,然后说,“而那张照片,很可能会成为射向你的子弹!”
陆深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那就好。”
盖茨把威士忌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放到桌上,
“去休息吧,明天很长。”
……
钓台十二号楼。
布什坐在书桌旁边,手边是一张白纸,上面有几行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有点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
他在准备明天见老人的发言。
官方发言那些已经有助手准备好了,在公文包里,打印得很整齐,经过国院审核,经过国家安全委员会审核,每一个词都是安全的,每一个句子都是经过反复打磨的,用来放进历史记录里不会引起任何问题的语句。
他在准备的是另一些话。
那种只有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才可以说的话。
布什在京师当联络处主任的时候,尼克松已经因为水门事件辞职了,福特接任,米国政治正处在奇怪的悬空状态,华盛顿的走廊里充满了互相猜疑的目光,每个人都在想着自保,每个人都在想着下一步,而布什选择了京师。
很多人当时不理解这个选择。
京师联络处不是大使馆,是联络处,一个措辞上的缓冲,一个外交意义上的灰色地带,比大使低半格,比外交代表低一格,是那种对于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来说,听起来不太体面的位置。
但布什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转,和摊贩砍价,带着芭芭拉去逛集市,看京剧,爬长城,在那段时间里,他做的那些事,让他成为了那个年代少数真正用脚去丈量过这个国家的米国官员之一。
随后,八年的副总捅生涯,两次以官方身份访华,《八一七公报》的推动......
他知道这个国家的体量。
他知道这个国家的重量。
他知道改开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对中国,对米国也意味着什么.....一个十亿人口的市场,一个在亚太地区举足轻重的战略支点,一个可以在苏联问题上形成侧翼压力的力量。
这些都是战略层面的考量,是智识层面的认知。
他在白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把钢笔放到桌上。
明天,他要去见那个在一个老迈的国家里,推着一扇极其沉重的门,努力往前走的老人。
……
二月二十六日,上午。
车队从钓台驶出,沿长街东行,转入广场西侧,从人堂北门进入。
院内,下车。
空气还是冷的,二月的京师,风从西北方向来,直接、干脆,不带任何商量的意思。
布什从车里出来,站直身子,对着这股冷风挺了挺,然后往里走。
人堂的走廊是高挑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有回响,那回响在高挑的空间里散开,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在说话。
福建厅。
厅内的陈设是中式的,深色的木质家具,红色的地毯,壁上挂着福建山水,用笔凝重,墨色在绢面上沉下去,沉得很深。
记者被允许进入的时间是五分钟。
五分钟里,镁光灯是密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摄影师们把今天在这个房间里能拍到的每一个角度都尽可能地收进镜头里,因为他们知道五分钟之后这扇门就会关上,而门里面发生的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实时播报里。
……
老人不高,甚至可以说矮,站在布什旁边,身形的悬殊是明显的。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质地是朴素的,没有任何勋章,没有任何装饰,那件衣服本身就是最简单的,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那件衣服的重量比任何制服都要重。
那是从岁月里压出来的重量。
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还站在这里!
布什走上前去,伸出手,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老人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杨在旁边,平静地翻了出来,“老朋友,欢迎回来。”
记者们的镜头在这时候是最密集的,闪光灯一下一下,把这个握手的画面定格了无数次,每一张照片里,那两只手的背后是什么,是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历史,那些讲了又讲,写了又写,但永远只能写到表面的历史。
五分钟到了。
工作人员开始礼貌而坚定地清场,记者们依次退出,摄影机收起来,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轻轻关上了。
厅里的光变得安静。
老人坐下来,看着布什,开口了。
“十年来中美两国关系的发展是平衡的,尽管也存在一些问题。”
布什点头,“我同意这个判断。”
“我们要以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的精神,处理相互之间的问题。”
老说得很慢,像是在摆放几件东西,每件东西放到它该在的位置,
“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
这是我对中美关系的基本判断,也是我希望两国政府都能记住的一个框架。”
布什看着老人,那张在无数外交场合里训练出来的面孔,此时有一点东西在底下浮上来,“这个框架是务实的,也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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