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系统性摸底 (第2/2页)
这无法归结于哪一个总经理一时糊涂拍错了脑袋,是同一种产品、同一套说辞,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企业、不同的时间,被人一遍一遍地推销来推销去。
所以这个联合调查组的任务在初步摸清楚了情况后发生了转变。
从"核算几家航空公司的亏损",变成了摸清全部央企的境外衍生品到底有多大的敞口。这两件事的工作量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大概半夜两点钟,会议室里那种熬到极限的沉闷突然被打断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身后没有跟人。
陈志远倒是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坐在主位那个平时谁来都不怎么起身的组长,一看见这个人,立刻就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动静一下就小了。有人下意识地把手边那个泡面盒往桌子底下挪了挪。
那个人摆了摆手,让组长坐下,自己也没往主位去,就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我不打断你们。"
他说,"就是过来了解一下进度。"
陈志远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
旁边那人几乎是用气音回答的:首长办公室的周秘书。
陈志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位首长,但"首长办公室",加上这个人一进门带来的那种气氛,已经够了。 更何况主管这事的大领导也不难猜。
周秘书没有寒暄,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一共牵涉多少家企业?"
组长顿了一下:"问题最严重的,目前是五家。还在核查的有二十几家。"
"总敞口能报个数吗?"
"还不能。"
组长的声音有点发涩,"各家上报的口径不统一,有报浮亏的,有报名义本金的,我们现在光是统一口径……还在算。"
"如果这些都要国家补上,一共多少。"
组长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这个数字,得等敞口摸清了才能具体算。现在报不负责任。"
周秘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一句批评的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那个薄文件夹上记了两笔。
陈志远远远看着,觉得这个人不追问、不发火的样子,比拍桌子还让人不安。
问完这些,周秘书合上了文件夹,像是要走。
他站起来,却又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
"当初签这些合约的时候,"他问,"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把大家从"我们亏了多少"转移到了"这事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接了话。他大概是国资委那边的,答得很顺:
"周秘书,这个我们也梳理过。当时国际市场普遍看涨,几大投行的目标价都在两百美元以上。这些企业签约,内部的决策程序、集体讨论、审批签字,都是完备的。从程序上讲……应该说,是那种谁也没能预料到的极端行情。"
这个回答,陈志远这两天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换着不同的人说。
周秘书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而就在这时候,会议室最里头的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整理材料的年轻人开了口。
他是负责把各家企业的会议纪要和审批文件归档的,桌上那摞东西比谁都高。
"也有。"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抬头,手在那摞纸里翻着,翻了一会儿,抽出中间的一份。
"在好几家企业的会议记录里,有一个搞协调的每次都提了反对意见。"
他看了看记录,"他建议在合约里加一条止损条款,给下跌设一个底。这个意见,基本都被否决了。"
周秘书重新在门口站住了,他眉头动了一下。
"谁提的?"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记录最下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
"海外投资风险协调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的副主任,王文远。"
会议室里没有人对这个名字有任何反应。
大家熬了三天,脑子里装的都是自己手上那份没算完的数字。
一个协调小组的副主任,三个月前在一次会议上提了个没被采纳的意见,这种事在此刻这间堆满了几十亿窟窿的屋子里激不起半点水花。
陈志远也一样。那个名字从他耳旁飘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合约心里想着油价的走势。
周秘书看了那个角落里的年轻人一眼。
"那几份记录,"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单独抽出来,给我。"
年轻人应了一声,把几张纸从那摞材料里抽了出来。
周秘书接过去,看了两眼,夹进了自己那个薄文件夹里。
然后他跟组长交代了两句,让他们抓紧把口径和敞口先做出来,首长那边要先看,然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