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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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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对弈 (第2/2页)

东西不是学来的——它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阅历在一个人的举手投足间自然流出来的。

    巫逐。

    在这具四十来岁的躯壳里,是巫逐的灵魂。

    隰衡在唐代末年曾经远远地感受过巫逐的"气场"——那是在安潼之乱的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时候。但那时候巫逐是隐藏在幕后的,隰衡只感受到了他操控下的棋局的精妙,没有见到他本人。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巫逐在太平盛世中的样子。

    和战乱中完全不同。

    在战乱中,巫逐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你看不见他,但你能感觉到他的锋芒。而在太平盛世中,巫逐是一潭深水——平静、澄澈,让人忍不住想往里看。但越看越深,越深越看不见底。

    那个人在雅集上说了几次话。每一次都不长——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三句话。但他说完之后,厅堂里的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他引导的方向。他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地把整场雅集的走向掌握在自己手中。

    隰衡见过太多聪明人了。八百年,什么样的聪明人都见过。但巫逐的聪明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聪明是锋利的——像一把刀,削铁如泥,但会割伤自己。巫逐的聪明是柔软的——像水,没有形状,但可以渗透进任何缝隙。

    雅集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园子里挂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在竹林和假山之间摇曳。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坐车,有人步行,有人在门口拱手告别。

    隰衡随着人流走出园门。他站在小丘上,回头看了一眼——

    巫逐从厅堂里走出来,身边还围着三四个人。他们边走边说,声音从坡上传下来,被风吹散了。巫逐的侧脸在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种让所有人和他相处时都感到舒适的微笑。

    隰衡转身走了。

    他沿着小路走下小丘,穿过一条窄巷,走到了洛阳城的主街上。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他混在人群中,步伐不快不慢,面孔淹没在千百张面孔之间。

    他在走的同时,脑子里在回想今天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巫逐身边那几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是县尉级别,一个穿着白色直缀的是书院教谕,还有一个穿锦袍的可能是商人的儿子。他们和巫逐说话时的神态不是刻意的恭敬,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这说明巫逐已经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相当长的时间——至少五年以上。否则不可能让这些聪明人对他产生如此深的信任。

    而巫逐本人——他看起来比唐代末年年轻了一些。不是面容上的年轻——他的面容看起来就是四十来岁——而是精气神上的。他的眼睛很亮,动作很敏捷,呼吸深沉有力。安潼之乱对他来说可能也是一次重创——但他的恢复能力似乎比隰衡更强。

    或者说,他手上可能还有更多的玉片。

    隰衡想到这里,胸口的那两枚玉片微微一凉。像是在回应他的念头。

    他回到客栈,点上灯,取出竹简。

    在灯下写了一段话:

    "太平兴国八年春。洛阳。听雨轩。与敌同席而不觉。其术愈精,其势愈隐。不可轻敌。"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灯火。

    灯火很小。在满城的灯笼中间,这一盏灯火微不足道。但它还亮着。

    他把竹简收好,吹灭了灯。

    窗外是洛阳城的夜。远处的灯火像一片星海,在黑暗中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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