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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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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第1/2页)

    十月初九。

    奉天城落了头场雪。

    不大,碎末子似的,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扑一层的白,眨眼又化了。廊下那几盆九月菊让霜打了,花瓣耷拉着,蔫成褐黄色。周妈早起拿剪子铰了残枝,铰得咔嚓咔嚓响,嘴里嘀咕:“早知这样,不如八月十五那会儿就掐了花苞,好歹多活一秋。”

    守芳没应声。

    她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呈文。

    东三省讲武堂的扩堂议案。

    案头还搁着另一份东西——讲武堂本年度第三期学员结业考核成绩册。厚厚一摞,墨迹新鲜,是昨儿个傍晚才从大东门外送进来的。

    守芳翻到战术科。

    甲等,七人。

    乙等,三十一。

    丙等,四十六。

    丁等及不及格,五十二。

    她把这页看了很久。

    窗外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着嗓门,急得很:“小姐,大帅在正堂跟汤镇守使吵起来了。为讲武堂的事儿,汤镇守使拍了桌子,大帅摔了茶碗。”

    守芳合上成绩册。

    “参谋长呢?”

    “杨参谋长在东花厅候着,没进去。”马祥顿了顿,“参谋长说,等小姐到了再一块儿进。”

    守芳没接话。

    她把成绩册放进案边屉子里,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今儿没穿——落了雪,她换的是玄色暗花缎面的夹袄,领口镶那道玄狐腋子毛,软绒绒的,托着下颌。外头罩一件灰鼠皮氅,还是去年那件,没换。

    不是舍不得换。

    是穿惯了。

    守芳迈出门槛,雪沫子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没缩肩,步子稳稳穿过月洞门。

    正堂的门半敞着,隔着老远就听见汤玉麟的嗓门,粗得像刮锅底。

    “大帅,俺把话撂这儿——讲武堂那帮毛孩子,念几天洋书就能带兵?老子打辽西那会儿,吴佩孚还在保定蹲学堂呢!枪杆子是血里滚出来的,不是纸墨上泡出来的!”

    张作霖没吭声。

    守芳在门槛边站定。

    堂中站着七八个人。

    汤玉麟立在正中央,军装敞着怀,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几个旧部军官,一个个虎着脸,像押阵似的。

    杨宇霆站在另一侧,长衫整肃,面无表情。他看见守芳进来,微微点头。

    张作霖歪在太师椅里。

    那对核桃没在手边,空着两只手,交叠着揣在袖笼里。眼皮垂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堂中央的青砖地上,有一摊茶渍。

    茶碗碴子还没扫。

    守芳迈过门槛,走到张作霖身侧,站定。

    汤玉麟抬眼瞥她一下。

    “哟,小姐也来了。”他把“小姐”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敬称,是刮擦,“正好,您念过书,您给评评理——讲武堂那帮教官,把各团抽来的连长排长当孙子训,三伏天站军姿站到中暑仨,三九天练夜行军练出冻伤五个。俺们那些军官,刀山火海滚过来的,叫几个毛头教官指着鼻子骂‘战术落后’、‘不懂协同’。这叫啥?这叫糟践人!”

    他顿了顿,嗓门又提上去。

    “大帅,俺不是反对办学堂。可您得想想,那些老弟兄,跟您从辽中一路拼杀过来的,流血卖命二十年,临了叫一帮后生指着脊梁骨骂绿林习气、匪性不改——寒心不寒心!”

    堂中安静了几息。

    守芳没看他。

    她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声音不高。

    “汤镇守使,三伏天中暑那三个,后来咋样了?”

    汤玉麟一愣。

    “啥咋样?”

    “好了没?”守芳抬眼,“归队了没?”

    汤玉麟皱眉:“好了,早归队了。”

    守芳点头。

    “三九天冻伤那五个呢?”

    “也好了。”汤玉麟不耐烦,“小姐,您问这些干啥?”

    守芳没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展开,声音平得像入冬的河水。

    “今夏讲武堂第一期集训队,共调训现役连排长九十七人。结业考核:战术甲等十四人,乙等四十一人,丙等三十二人,丁等十人。”

    她顿了顿。

    “丁等那十人,没有一个是辽西老底子的连长排长。”

    汤玉麟脸色微变。

    守芳把那张纸折起,收回袖中。

    “汤镇守使说的‘寒心’,我明白。可讲武堂那些教官指着谁骂‘战术落后’、‘不懂协同’,您比我清楚。”

    她看着汤玉麟。

    “那些人里头,有您的旧部吗?”

    汤玉麟没接话。

    他身后那几个旧部军官,有人垂下眼,有人别过脸。

    堂中沉默了很久。

    张作霖从袖笼里把手抽出来,慢慢转起那对核桃。

    嘎吱。嘎吱。嘎吱。

    “都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邻葛留下。”

    汤玉麟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朝张作霖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出去。

    靴声踏过青砖,铿铿铿,一路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堂中只剩三人。

    张作霖转着核桃,没看守芳,也没看杨宇霆。他盯着那摊茶渍,像盯着一块化不开的冻土。

    “邻葛,”他忽然开口,“汤玉麟的话,有没有理?”

    杨宇霆沉默片刻。

    “有三分理。”

    “哪三分?”

    “老弟兄们确实流了血,立了功。”杨宇霆顿了顿,“也确实有人叫后生指着脊梁骨骂。”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转了几息核桃。

    “守芳。”

    守芳垂首。

    “你说。”

    守芳抬起头。

    她走到墙边那幅《东北铁路全图》前头——那图还挂着,南满线的朱砂红线依然刺目。她没看图,看的是图旁边那幅新添的《奉军整编序列表》。

    密密麻麻的番号,从二十七师到各混成旅、骑兵旅、炮兵团。

    她看着那些番号,开口。

    “爸,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出关十二万人。”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回来多少?”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守芳没有回头。

    “战死两万,受伤逃亡一万,缴械投降四万。军官死伤一百余。退回关内的,不足五万。”

    她顿了顿。

    “那一百多个死伤的军官,有几个是讲武堂毕业的?”

    张作霖没答。

    守芳替他答。

    “十一个。”

    她转过身。

    “十一个战死或重伤。剩下九十个,是绿林老底子、行伍出身、没进过学堂门的连长营长。”

    她看着张作霖。

    “爸,不是他们不拼命。是光靠拼命,打不了胜仗。”

    张作霖没说话。

    他把核桃攥在掌心,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小姐说得在理。”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可汤镇守使担心的也不是没来由。讲武堂若一步到位扩编,把所有营连主官都换成学堂生——老弟兄们那关过不去,部队那关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

    “况且,现下讲武堂的教官、教程、场地,也撑不起那么大摊子。”

    张作霖抬眼。

    “那你说咋整?”

    杨宇霆沉吟。

    守芳忽然开口。

    “不整大的。”

    张作霖看她。

    “啥意思?”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六个字。

    ——特别培训班。

    她搁下笔。

    “讲武堂现下是‘官学’,谁进谁出,都有章程。章程一动,方方面面都要扯皮。”她指着那六个字,“咱们另起一摊,不叫扩堂,叫试点。”

    杨宇霆眉峰微动。

    “试点?”

    守芳点头。

    “从各师旅抽调年轻军官,每期三十到五十人。条件是:二十五岁以下,军校或讲武堂毕业,任职三年以内,无不良军纪记录。调训期间,原职保留,待遇不变,结业后回原部队晋升优先。”

    她顿了顿。

    “这叫特别培训班。名义上是‘提高现役军官业务水平’,不跟老弟兄们争位置。”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慢下来。

    “训啥?”

    守芳从案头取过另一张纸。

    她已经写好了。

    一、现代战术:以日军、俄军最新战例为教材,侧重步炮协同、散兵线运用、阵地防御构设。

    二、参谋业务:兵要地志调查、军用地图判读、作战文书拟制、战况统计呈报。

    三、政治教育:军人精神、爱国保民、奉军光荣战史、国际局势与东北地位。

    张作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撂下,抬眼。

    “教官从哪来?”

    守芳迎着他目光。

    “讲武堂现成的。”

    张作霖没说话。

    守芳又添了一句。

    “第八混成旅旅长郭松龄,陆大四期毕业,当过韶关讲武堂教官。去年东路军能打胜仗,靠的就是他教的散兵线。”

    张作霖眯起眼。

    “郭鬼子?”

    守芳点头。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郭松龄这个人……”他顿了顿,“是有些傲。”

    张作霖没接话。

    他转着核桃,转了很久。

    “傲不傲,老子不管。”他慢吞吞开口,“能教人打胜仗就行。”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去请。”

    十月初十。

    守芳没去见郭松龄。

    是张学良去的。

    她立在书房窗前,看着学良穿过月洞门,灰呢军装,脊背笔挺。这孩子又长高了一寸——九连仨月没白待,肩宽了,步子稳了,那点少年人刻意压着的光芒,如今压得更深。

    马祥在门槛边报:“小姐,少帅去了第八旅旅部。”

    守芳没回头。

    “韩震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马祥压着嗓门,“九连今年春选送讲武堂受训的三个人,名单已经报上去了。韩连长说,这仨都是念过初小的,底子好,到特别培训班能跟上。”

    守芳“嗯”了一声。

    她想起昨儿个傍晚,学良从讲武堂回来,带了一摞郭松龄编的战术教材。油印本,边角卷起,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那是郭松龄的字,锋芒毕露,一笔一划像刀刻。

    守芳翻到“散兵线防御”那一章。

    页边批着几行小字。

    “九门口之役,奉军三团攻不下直军一连据守高地,死伤四百。非兵不勇,乃散兵线过密,一发炮弹夺三命。后改疏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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