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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直奉风云·初献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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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直奉风云·初献战略 (第2/2页)

    冯玉祥的部队,一直没动。

    九月二十二。

    马祥从门房跑来,喘得说不出话。

    “小姐……小姐……古北口那边……有动静了!”

    守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静?”

    马祥咽了口唾沫。

    “冯玉祥的人,从古北口撤了!”

    守芳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撤了?往哪撤?”

    马祥摇头:“不知道。就说一夜之间,营盘空了,人没了。吴佩孚那边发了十几道电报催,没人回。”

    守芳放下笔。

    她走到地图前头,看着那条从古北口直插北京城的虚线。

    三百里。

    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书里读到的那行字。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曹锟,直系自此一蹶不振。”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行字正在变成现实。

    十月二十三,晨。

    奉天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可今天那红灯,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马祥从月洞门跑进来,帽子歪到后脑勺,满脸通红。

    “小姐!北京政变了!冯玉祥把曹锟抓起来了!”

    守芳没回头。

    “知道了。”

    马祥愣了愣。

    “小姐,您……您早知道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望着它一明一灭。

    “还有消息吗?”

    马祥赶紧道:“有!前线全乱了!吴佩孚从前线撤兵往回赶,可来不及了。奉军全线压上去,直军兵败如山倒。张宗昌部已经占了滦州,截断直军退路。山海关那边,直军主力被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守芳点头。

    “参谋长那边怎么说?”

    马祥道:“参谋长让传话——大帅的意思,速战速决,见好就收。北京那边,不急着进。让冯玉祥跟段祺瑞先折腾去。”

    守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淡的弧度,像窗纸被风掀开一角,透进一线光。

    她想起九月十四那封没落款的信。

    那封信,此刻应该在张作霖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她没问过张作霖采纳了多少。

    可她知道,那八个字,正在变成现实。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

    十月二十六。

    战事接近尾声。

    吴佩孚率残部两千余人从塘沽乘舰南逃,直系主力土崩瓦解。奉军占领滦州、唐山、天津,前锋直逼京畿。

    可张作霖没进北京。

    他在天津停了。

    冯玉祥在北京,段祺瑞在天津,张作霖在中间。三股力量,像三根手指,捏着一个还没定型的未来。

    守芳收到一封郭松龄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战略如神。松龄佩服。战后当面向小姐请教。”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十一月初九。

    张作霖从天津回奉。

    帅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路将领、地方士绅、各国领事,一波一波往里涌,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

    守芳没去前头。

    她坐在东花厅里,翻着彭贤送来的官银号月报。奉票发行额又涨了,粮栈倒闭三家,油坊倒闭两家——仗打赢了,钱还是紧。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花厅,走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

    里头只有张作霖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手里那对核桃没转,搁在案头。

    案上摆着一封信。

    守芳认得那信封。

    是她九月十四那天让马祥送来的那封。

    张作霖见她进来,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藏着。

    良久。

    他开口。

    “这封信,是你写的?”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把那封信从案头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他念出那八个字,声音慢吞吞的,“战是手段,和是目的。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他放下信。

    “你写这信那天,是九月十四。”

    守芳点头。

    “冯玉祥倒戈那天,是十月二十三。”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守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你若是儿子,这天下……”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话悬在半空,沉甸甸的,压得满室寂静。

    守芳立在原处。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迎着张作霖的目光,迎着那个五十二岁东北王眼底从未对人露出的东西。

    那是遗憾。

    也是骄傲。

    是“你若是我儿子”的遗憾。

    也是“你是我女儿”的骄傲。

    守芳轻轻弯了弯唇角。

    “爸,”她说,“女儿一样能为父亲分忧。”

    张作霖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折好,重新塞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那位置离心口不远。

    他抓起案头那对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得很慢。

    “下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从前的调子,“让马祥把天津那边的战报整理一份,送你那屋。”

    守芳行礼。

    “是。”

    她转身走到门槛边。

    身后又传来一句。

    “守芳。”

    她停步。

    张作霖没抬头,看着手里那对核桃。

    “那封信,”他说,“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守芳沉默一息。

    “是。”

    她迈出门槛。

    门帘落下,遮住了书案后头那道佝偻的身影。

    十一月初十。

    奉天城落了头场雪。

    不大,碎末子似的,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还在亮,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那盏灯,往后不敢再那么亮了。

    直系倒了,奉军进了关,北京城换了主人。

    可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南满线还在日本人手里。

    关东军还在旅顺坐着。

    那盏红灯,还在向东京发电报。

    马祥从廊下跑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

    “小姐,天津来的信。”

    守芳接过。

    拆开,是郭松龄的笔迹。

    “张小姐钧鉴:

    战后匆匆,未及面谢。战略之谋,松龄深佩。

    今有一事相告——冯玉祥虽倒戈,然其人与我辈心思不同。彼所图者,地盘而已;我所图者,东北长治久安而已。日后事,难预料。

    松龄有一言,不吐不快——

    此次大胜,老派诸将骄心已起。有人言‘直系已灭,天下可图’。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胜而不骄,难。

    胜而能止,更难。

    小姐前信言‘速战速决,见好就收’,松龄深以为然。然见好能收者,古来几人?

    此后军中事,松龄当随时禀告。

    惟愿小姐常持此心,常进此言。

    东北幸甚。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三年十一月初九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风雪渐紧。

    她把信笺折起,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郭松龄所有的信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望着那盏灯。

    她想起张作霖方才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你若是儿子,这天下……”

    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片刚刚打完胜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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