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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秘密交通线·联通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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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秘密交通线·联通关内 (第2/2页)

 守芳没让他说完。

    “下次,书皮换一换。”

    她顿了顿。

    “外头包一层《三字经》的皮。”

    马祥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小姐高明。”

    六月二十八。

    天津又来电报了。

    这回不是一行字,是两行。

    “货已收。买家甚喜。有客欲与卖家通信,不知可否?”

    守芳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有客欲与卖家通信。”

    这个“客”,是谁?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些资料。1925年,天津法租界里,确实有些人在活动。他们办报纸,开书店,组织读书会,暗中传播一些书和文章。那些文章,署名往往是“记者”或“本社通讯员”,可守芳知道,那后面有人。

    那些人,后来被称为“早期共 产 党 组织”。

    她把这封电报折起来,压在案头那摞信纸底下。

    马祥在门槛边等着。

    “小姐,回电吗?”

    守芳沉默良久。

    “回。”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八个字。

    “只通商货,不问客事。”

    马祥接过,看了一眼,没敢问。

    他转身要走。

    守芳忽然叫住他。

    “马祥。”

    马祥回头。

    “小姐?”

    守芳看着他。

    “这条线,往后你亲自盯。”

    马祥愣了愣,随即垂首。

    “是。”

    七月十二。

    营口码头。

    孙师傅已经跑熟了这条线。一个月跑两趟,每趟都是两三个箱子,有时是书,有时是信,有时是几样小物件——比如彭德轩从唐山寄来的一截新式钢轨样品,比如林成栋画的那幅奉吉线全图的副本。

    这天船靠岸时,码头上多了个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站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

    孙师傅扛着箱子下船,那人迎上来。

    “师傅,是奉天穆家的货吗?”

    孙师傅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

    那人笑了笑。

    “我是穆家绸缎庄的伙计,掌柜的叫我来接。”

    孙师傅上下打量他。

    “你叫什么?”

    那人道:“姓陈,叫我小陈就行。”

    孙师傅没再多问。

    他把箱子交给他,看着那人扛着箱子消失在码头的巷道里。

    七月十五。

    守芳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是一封真正的信,毛笔写的,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

    信不长,只有两页。

    “关外读者先生钧鉴:

    屡次拜读大作,深感先生忧国忧民之心。先生所论东北实业、铁路、教育诸端,字字见血,句句入骨。晚生等虽在关内,亦闻先生之名,恨不能一见。

    晚生等数人,在津沽间亦有小规模之读书会,所读者,亦先生所读之书;所论者,亦先生所论之事。每读先生文章,常觉心有戚戚焉。

    今冒昧修书,欲与先生通音问。倘蒙不弃,愿以书会友,以文论道。先生之书,可由此路递来;晚生等之书,亦愿奉寄先生指教。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伏惟珍摄。

    津门读书会 后学 陈 敬上

    民国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纸是寻常的玉版宣。可那字迹,锋芒内敛,骨力暗藏,不是普通读书人写得出来的。

    她把信折起来。

    没有放进屉子里。

    而是单独放在一个檀木小匣里。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回信吗?”

    守芳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望着远处那盏还在明灭的红灯,望着这座她一点一点改变着的城市。

    良久。

    她开口。

    “不回。”

    马祥愣了愣。

    “那……那边再来信呢?”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收着。存着。不回。”

    她顿了顿。

    “线先走着。人,先看着。”

    马祥没再多问。

    他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窗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墙上。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读过的那行字。

    1925年,天津法租界,有个“天津书店”,表面卖书,暗地里是北方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点。后来叛徒出卖,书店被查封,负责人牺牲。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书店里的人,正在给她写信。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远处钟楼敲了六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打通一条新路、却还远远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的城市上空。

    七月十八。

    奉天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从午后下到黄昏,把城墙上的青苔洗得油亮,把街面上的浮土压得瓷实。帅府后院的石榴树让雨浇透了,那些青蛋子似的果子挂满了水珠,一嘟噜一嘟噜往下坠。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那雨。

    马祥从廊下跑来,衣裳湿了半边,顾不得擦,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天津又来东西了。”

    他把一只油布包裹放在案上。

    守芳拆开。

    里头是三本书。

    第一本:《新青年》合订本,第五卷。

    第二本:《共 产 党 宣言》,陈望道译,人民出版社印行。

    第三本:《向导》周报,第四十期到五十二期。

    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笺,只有两行字。

    “先生所读之书,想亦如此类。特奉数册,乞教正。陈。”

    守芳把这三本书拿起来,一本一本翻过。

    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可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新的。

    那些字迹,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书轻轻放下。

    马祥在门槛边等着。

    “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办?”

    守芳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雨。

    望着雨雾里那座南满站的钟楼。

    望着那盏一明一灭的红灯。

    良久。

    她开口。

    “收起来。”

    马祥愣了愣。

    “收……收哪?”

    守芳转过身。

    “那个檀木匣子里。”

    马祥没敢多问。

    他把那三本书轻轻放进匣子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匣子不大,放进去,正好满。

    守芳看着那只匣子。

    她忽然想起郭松龄说过的那句话。

    “小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还有顾雪澜写在报纸上的那行字。

    “硬气。才有和气。”

    还有林成栋画在图纸边角的那行小字。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她把那只檀木匣子轻轻合上。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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