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巾帼擎残厦,孤骨镇心魔 (第2/2页)
字字泣血,句句忠烈。
紫宸殿内死寂到极致。
武丁沉默良久,幽深的眸子沉沉望着她,那里面有昔日夫妻温情,有并肩打拼的君臣情义,可深处,已然滋生出被忤逆的不耐、被阻拦的偏执。
最终,他缓缓抬手,淡淡开口:“罢了。此次大祭,暂且搁置。”
一句搁置,是他仅剩的理智,是对半生伴侣最后的退让。
百官齐齐松了一口气,无人知晓,这一次次的退让与制衡,是妇好用一身残躯,硬生生为大商续命。
可无人看见,妇好躬身谢恩之时,单薄的脊背剧烈一颤,袖中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一口腥甜被她强行咽回腹中。
退朝之后,暮色四合,晚风凄寒。
百官纷纷散去,无人敢再多言半句。唯有陈越,静立在宫墙廊下,目送着那道孤峭的身影缓缓独行。
长廊漫长,宫灯初上,暖黄的灯火映在妇好身上,却暖不透她满身寒凉。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常年沙场落下的寒疾、旧年的刀箭创伤、日夜紧绷的心神、日日殚精竭虑的制衡,早已将她的肉身蚕食得千疮百孔。
走到廊亭之下,她终于撑不住,扶着雕花栏杆,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指尖滴落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妇好垂眸看着掌心血迹,眼底掠过一丝苍凉无力。
她不怕沙场万箭穿心,不怕边疆风雪屠骨,不怕诸侯叛乱、不怕乱世烽烟。
她只怕,自己撑不住。
只怕这世间唯一能拉住武丁的人轰然倒下,只怕仲虺拼死护住的清明彻底断绝,只怕大商数十年盛世基业,尽数毁于君王心魔。
“撑不住,也要撑。”
她低声自语,抬手拭去指尖血迹,眼底重燃坚光。
相父遗命犹在耳畔,社稷万民犹在肩头。
文武百官皆畏君威、趋时势,满朝皆醉,唯她独醒;满朝皆默,唯她独言。
从此,无贤相辅政,无老臣制衡,大商清明,系于她一介女子之身。
陈越缓步走到她身侧,看着这尊独自撑起残碎盛世的巾帼孤骨,万古无波的眼底,漾开深深的怜惜与悲凉。
他见过太多王朝忠臣鞠躬尽瘁的落幕,见过太多独撑危局之人油尽灯枯的结局。
仲虺燃尽一生,护大商三十年清明。
如今,轮到妇好燃尽血肉,独镇人间帝王心魔。
“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陈越声音轻淡,却道破宿命,“人心欲念,一旦生根,只会疯长,永不消退。他今日退让,明日纵容,后日偏执,终有一日,你再拦不住。”
妇好抬眸,望着天边沉沉暮色,望着这座看似繁华、内里溃烂的王都,轻声道:
“我知晓。
我知天命难违,知轮回不止,知盛世必衰,知心魔难除。
可我身为大商王后,身为镇国大将,身披家国,身负遗命。
纵前路覆灭,纵肉身陨灭,纵徒劳无功,我亦无怨无悔。
我多撑一日,大商便多一日清明,万民便多一日安稳。
足矣。”
话音落,晚风拂起她素色衣袍,孤绝而挺拔。
此后数年,朝堂之上,便成了一场无人看见的拉锯困局。
武丁理智与执念反复拉扯,勤政与虚妄共生并行。
他依旧开疆拓土,创下更浩瀚的霸业;却也愈发沉迷祀天,愈发渴求长生,对巫祝方士的纵容一日胜过一日。
而妇好,常年往返于沙场与朝堂之间。
战时,她披甲上阵,杀伐四方,稳固大商疆土,保边境万民无虞;
闲时,她坐镇朝堂,据理力争,顶撞君颜,压制巫祝邪说,守住最后一缕清明。
无人知晓,这位千古女将、一代王后,是在以燃烧寿元、透支性命为代价,苦苦吊着大商将倾的盛世大厦。
她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旧伤频发,病痛缠身,日渐消瘦。
曾经震彻九州的锋芒,被日复一日的内耗与病痛慢慢磨减,唯独眼底守护家国的赤诚与坚韧,分毫未减。
陈越立于王宫高台,岁岁年年,静静旁观。
看盛世繁华依旧,却内里寸寸溃烂;
看帝王雄才不减,却心魔日日深重;
看巾帼孤骨独撑长夜,灯烛将尽,无人可替。
大商的天,早已暗了。
只是那最后一缕天光,被一个女子的血肉之躯,死死托住,迟迟不肯彻底坠落。
人人皆赞武丁盛世无双,人人皆颂帝王功德盖世。
唯有陈越知道,
这残喘的盛世,这苟存的清明,
从来不属于天命,不属于君王,
只属于那个燃尽自身、默默死撑的孤勇巾帼。
长夜漫漫,孤灯将残。
属于妇好的落幕,属于大商的崩塌,已然在宿命之中,悄然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