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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英雌沉病榻,邪风覆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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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英雌沉病榻,邪风覆朝歌 (第2/2页)

善恶。

    悲痛是真的,执念是真的,贪心亦是真的。

    从前有妇好时刻警醒、时时阻拦、句句制衡,他心底对长生、对永恒霸业的渴求,被死死压制在心底暗处,不敢肆意蔓延。

    如今,唯一能管住他、劝住他、拦住他的人,沉卧床榻,昏迷不醒。

    无人再敢直言进谏,无人再敢顶撞君颜,无人再敢驳斥祀天虚妄。

    制衡的枷锁,寸寸崩断。

    潜藏多年的偏执与贪念,终于挣脱所有束缚,顺着帝王心底的缝隙,肆无忌惮,疯狂蔓延。

    最先嗅到风向的,是盘踞太庙已久的巫祝集团。

    短短十日之间,朝堂风气天翻地覆。

    原本被搁置、被压制的奢靡祀典,再度被重新提起,且规格远超从前。

    一众方士日夜游走王宫,频频觐见武丁,极尽谄媚蛊惑之词。

    “王后伤病缠身,乃是天地阴气相冲,需君王行盛大祭天仪式,以天子诚心撼动上苍,替王后祈福消灾,可祛病延寿。”

    “盛世绵延无尽,需鬼神庇佑,君王虔诚祀天,可得天命眷顾,国祚永昌,万寿无疆。”

    虚妄谗言,句句入耳,字字入心。

    换作往日,妇好当庭怒斥,直言荒诞,可如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老臣悲戚垂首,无力回天;新臣趋炎附势,顺势逢迎。

    武丁起初尚且犹豫,心系卧病的妇好,不愿在爱人重伤垂危之际,大兴奢靡祭典。

    可日复一日,耳边再无诤言劝阻,只剩声声蛊惑奉承。

    心底的理智,一点点被滋生的欲念吞噬。

    他开始下意识笃信方士之言,竟真的以为,盛大祀典可感动神明,可护妇好平安,可保自己寿元绵长,可让亲手打下的盛世,永不落幕。

    短短半月,武丁下旨,举国筹备万世大祭。

    规格空前,耗资空前,劳民空前。

    征调四方珍稀玉帛、奇禽异兽送入太庙,举国停工助祭,万民纳粮供祀,连边疆军备粮草,都被抽调半数,用以铺张祭天仪式。

    朝堂仅存的清明底色,瞬间被鬼神虚妄彻底覆盖。

    大商溃烂的速度,骤然翻倍。

    曾经仲虺守住三十年的清正朝纲,妇好拼死维系一年的最后清明,在无人制衡的帝王心魔面前,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王城太庙,日日香烟缭绕,钟鼓不绝。

    奢靡浮华的祭礼夜夜不休,巫祝身披法衣,踏罡步斗,颂念虚妄祷文,朝堂之上,鬼神之说凌驾朝政,祀天之事重于民生。

    无人再论朝政得失,无人再谈万民疾苦,无人再修边防军备。

    满朝上下,唯敬神明,唯祈长生。

    陈越静立于王宫最高的摘星台,日夜俯瞰整座沉沦的朝歌城。

    秋风猎猎吹动他衣衫,万古不变的眼眸里,是彻骨的苍凉。

    他亲眼看着,

    仲虺归尘,断了文臣制衡的根;

    妇好沉病,绝了武将清明的脉。

    两代屏障,尽数崩塌。

    武丁的雄才大略依旧在,开疆拓土的雄心依旧在,可他的本心,已然被心魔彻底裹挟。

    他不再敬畏臣子,不再克制私欲,不再自省对错。

    盛世的皮囊依旧华丽无双,万里山河依旧壮阔无垠,可内里的筋骨血肉,已然彻底腐坏。

    台上香烟袅袅,虚妄漫天;

    台下万民疲苦,朝野糜烂。

    病榻之上,妇好依旧昏沉不醒。

    她不知朝堂翻天覆地的变故,不知她拼死守住的清明已然破碎,不知她用性命制衡的心魔,已然彻底横行人间。

    可她紧锁的眉头、苍白的面容、时时抽搐的指尖,似是冥冥之中,仍在为崩塌的江山忧心,仍在为失控的君王牵挂。

    陈越望着沉沉天幕,轻声轻叹,语带万古沧桑:

    “贤相已死,英雌沉榻。

    自此,大商无拦阻,君王无敬畏。

    盛世溃烂,再无回头路。”

    秋风掠过整座朝歌,吹过太庙浮华香火,吹过深宫寂静病榻,吹过万里锦绣山河。

    大商最温柔、最清正、最鼎盛的岁月,

    彻底终结于此秋。

    余下岁月,唯余——

    心魔横行,祀天乱世,盛极而崩,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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