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上) (第2/2页)
按了一下,录的是:"今天板凳腿不晃了。"
殷余拿到手,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工具记录了三秒沉默,和一声很轻的笑。
曾经的修正官、NPC、空白者,都在写自己的故事。那个在白海里循环"推门"的中年女人,推完门回了家,如今每天早起给自己摊一套饼,摊完坐在门口吃,看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个最透明的、连声音都没有过的人,找了份在码头记数的差事,他话还是少,可每记一个数,声音都比上一个稳一点。
一个从前的修正官,在老街口支了个摊子,修锅补盆。旧世界里他是"霸总"模板,系统给他的全部本事就是怎么把偏离的人按回剧情;新世界里那些本事一样都用不上,他跟着一个老铁匠学了半年手艺,如今补的锅严丝合缝。有客人认出他,半开玩笑地问:你从前不是修正别人的吗?他举着锤子想了想,说:从前修人,越修越坏。现在修锅,补好就能用,不害人。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人再纠正谁该活成什么样。每个人只是把日子,一点点过成自己的。
咖啡店"晨光",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重新开门的。
店面修过。旧世界的咖啡店光洁如新,道具似的;现在的店门有了使用的痕迹,柜台上有一圈圈杯底印,窗台上摆着几盆没人精心打理、却活得乱七八糟的花。
柜台后站着纪蘅。
围裙系在腰间,头发挽起来,动作熟练。她如今是完整的纪蘅了,可她最喜欢的位置,还是柜台后这一方。擦杯子,煮咖啡,看门口的风铃。
店里还多了个年轻的店员。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回流的人群里走来的,没地方去,在店门口站了两天。纪蘅问她愿不愿意留下,她点头点得很重。姑娘手脚勤快,笑起来有两个虎牙,只是时常走神——擦着桌子,会忽然停下来,对着空座位发一会儿呆。
"纪姐,"第三天,姑娘终于忍不住,一边擦靠窗的桌子一边说,"我跟您说个怪事。"
"嗯?"
"我总觉得,"姑娘皱眉,努力描述那种没头没尾的感觉,"咱们店里,还应该有个人。"
纪蘅擦杯子的手,顿了半秒。
"一个女的。"姑娘自己也觉得荒唐,笑了一下,"我说不上来她什么样。可我就觉得,她要是在啊——肯定点冰美式,坐这儿,靠窗。然后一边喝,一边皱着眉,挑……挑什么'合同'的毛病。"
她挠挠头。
"您说可笑不可笑,合同。咱们一个咖啡店,哪儿来的合同。"
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纪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那只杯子,擦得很慢,很干净。
殷余那天晚上理进货单,理到饮品一栏,笔尖在"冰美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一栏几乎没人点。新世界里甜的、热的都卖得好,唯独冰美式,开店以来一杯没出过。按规矩,滞销品该删了。他握着笔,删了三回,每回笔尖落到纸上,又抬起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删,反倒在那一栏底下,默默添了半行备货量。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迟早有人点。点的那个人,大概还会嫌豆子不够新鲜,嫌冰块放早了化得快,嫌杯子不是她要的那种——想到这儿,他自己愣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起来。第二天照旧,把冰美式的备货,备得足足的。
第二天开店,纪蘅摆杯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多摆了一只。
干净的玻璃杯,放在柜台尽头那个位置——靠窗边。摆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年轻店员看见了,小声问:"纪姐,您……在等谁呀?"
纪蘅看着那只多出来的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摇摇头。
"不等谁。"
"只是……总觉得这家店里,还应该有个人。"
她说不上来是谁。
那只多出来的杯子,在柜台上放了一整天。
那个位置,谁也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