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冬夜谈 (第2/2页)
,然后很快又绷直了。
“知道了,师父。”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稳了一些。
灰衣男孩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一幕,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什么。苏小小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明天开始。”
他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在正堂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看到苏小小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蹲下身平视着那两个男孩,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暮色在她身后慢慢变深,她蹲在那里的身影和两个男孩站着的影子被最后的天光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16.06 陆游把地图和木片的线索拼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把那幅旧地图和木片都摊在了桌上。苏小小也在一旁坐下来,跟着看了几眼。
地图上朱红线的末端在抚州以西——画到纸边就断了。木片从赣州来,正好在那条朱红线继续延伸的方向上,再加上铁旗帮那个跑船的老兄弟,木片上的刻痕应该和那条旧驿路有联系。如果展翼的体系曾经沿着这条路线往西迁移,那么沿途应该会留下其他痕迹——赣州的木片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我把这些推测跟苏小小简单说了一下。她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等我停下来之后她说:“那么,赵不尤走的路线和这条朱红线是一致的?”
“目前来看是一致的。”我说,“他在饶州停留过,然后往西去抚州方向了。这幅地图上从饶州到抚州的路线也有一条主线。他很可能就是沿着这条旧路在走。”
苏小小把目光移回桌面上,在那块木片上停了一下:“那这个木片上刻的图案,和铜牌上的图案是一套的,只不过它是一块碎掉的东西的边角。”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有些高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苏小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那幅地图你好好收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她说完就走了。
我把地图卷好放回竹筒里,把那块木片也放了进去。
16.07 卖桂花糕的老太太没有再出现
入冬之后,那个卖桂花糕的老太太没有再出现过。我经过她往常摆摊的街角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有一截矮墙和墙根下积着的落叶。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花市时碰见一个面熟的老伯,他曾和那个老太太一起卖过糕点。他正蹲在摊子后面绑一捆干柴,看见我站了一下,抬头说:“你是找她?”我说是。老伯绑好那捆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搬走了,家往西边迁了,说是孩子接她过去养老。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要是有人问起她,就告诉他‘西边的路,不一定全是空的’。”
“西边的路,不一定全是空的”——和之前那条匿名口信几乎是完全相反的表述。我站在花市那个老伯的摊子前面想了很久,在犹豫该怎么理解这两条信息。老伯已经蹲回去继续绑下一捆柴了。
我从花市回到镖局的路上走得很慢,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临近年尾,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路边摊子上的货品也换成了冬天的东西。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干冷的气息,我把衣领拢了拢,继续往回走。
16.08 临安的第一场冬雨
霜降后的第十四天,临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但很冷,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针尖。院子里青石板被雨水淋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许多,落叶粘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小石头和灰衣男孩蹲在廊檐下躲雨,两个人挤在一张旧草席上,膝盖挨着膝盖,看着雨幕发呆。
苏小小坐在正堂里磨刀。她今天没有练功,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磨刀石上来回地推。动作均匀稳定,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的声音像呼吸一样有节奏。磨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她停了下来,把刀举到眼前借着天光看了一下刃口,然后用一块干布把刀身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下雨天磨刀,声音会比晴天闷一些。”她把刀收回鞘里,“福伯以前说的。”
“福伯知道的东西真不少。”
“他年轻的时候也走江湖。后来腿伤了,就不再走了。”她把刀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他说磨刀的时候能听出刀刃的状态——声音够亮的说明刃口平,声音闷就说明有卷刃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随口说一个天晴时的小知识,顺手做一件日常的小事。窗外的雨声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种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最后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条窄窄的淡青色光带。
16.09 那包桂花糕还在原处
那包桂花糕还在我屋里的桌角放着。已经彻底凉透了,油纸外层渗出了一小圈油渍,隔着纸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比刚买回来的时候淡了很多。
我没有拆开过它。但也没有扔掉。留着它只是因为我总觉得那句话——“西边的路,再往前有一段是空的”——和后来花市老伯说的“不一定全是空的”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关联,只是我还没找到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
赵不尤如果在西边,会不会已经走到了“空”的那一段?还是说他走的路正好避开了那些空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还在往前走,因为他没有再寄信回来——没有消息,有时候意味着他正在没法寄信的地方。
16.10 章末:冬天已经来了,风比之前更冷了
入冬后的临安城,白天变短了。
傍晚来得比秋天早了一些,暮色从墙根漫起来的速度也比以前快。街上的灯笼点得更早,远远望去,一排排橘黄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发光的细绳。
苏小小的花坛那几株深红色的菊花已经谢了。花瓣从枝头落到土面上,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从深红变成了干枯的褐色。苏小小没有把它们扫走,就让它们留在花坛里,一层层叠在根部的泥土上。她说这样能给新芽留点暖。
我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看着远处城墙轮廓渐渐变暗、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风比之前更冷了,带着冬季特有的干涩,从西北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赵不尤在西边的路上走着,他正走在更早、更远的冬天里。我坐在临安城的院子里,他走在西北方向更冷的路上。李师师的那幅地图和木片放在墙角的旧木箱里,最上面压着那包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桂花糕。那些西边来的东西先到了,他的人还在途中。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