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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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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开门 (第1/2页)

    卯时,天蒙蒙亮,河滩上起了雾。

    雾不大,贴着溪面半人高,把帐篷和崖壁泡在一片灰白里。

    张五郎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洗完脸把水往耳朵眼里泼——昨晚有只飞虫钻进去了,嗡了一夜。

    泼了两下,没出来,侧着脑袋跳了两跳,还是嗡。

    “你那是虫子,不是水能泼出来的。”络腮胡子老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掰干饼,掰一块往嘴里塞一块,“拿根草茎捅一捅。”

    “会聋的。”

    “聋一只耳朵又不耽误扛旗。”

    张五郎瞪了他一眼,从溪边拔了根细草,对着水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把草茎伸进耳朵里。

    还没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巡逻的蹄声。

    巡逻的马蹄踩在河滩沙地上是闷的。

    这蹄声是从南边官道上传来,踩在夯土路上,又急又脆,由远及近,听节奏就知道跑疯了。

    陈玄礼撩开帐帘钻出来,甲只穿了一半,护心镜还挂在腰上叮当响。

    他眯着眼往雾里看,沉声说了句:“两个人的马,没有甲胄,轻骑。”

    张五郎把草茎从耳朵里拔出来,站起来踮脚望。

    雾里先是浮出两团模糊的火光,然后火光一分为二,两点从雾中穿出来。不是敌人。

    是昨晚派出去的那两名斥候。两匹马冲到营地边才勒住,马蹄扬起一片湿沙,马脖子上全是汗,肌肉突突跳。

    鞍上的人连马都没下,喘着粗气往营里喊了一句:“门开了!”

    这声喊把营地上所有人都喊醒了。

    张五郎攥着草茎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帐篷。

    高力士已经把帐帘掀开了,手里还端着那方缺了角的歙砚。

    李言从帐篷里钻出来,袍子披了半截,靴子只踩进一只。

    他一边套另一只靴子一边往斥候那边蹦,嘴里说:“说清楚,怎么开的?”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着地,说话还喘着:“昨夜按主帅吩咐,把信用箭射进了勉县城。今早天亮前,城头上忽然放了五盏灯笼,然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开城门的是县尉,说县令薛子嵩连夜跑了。守兵没拦他,他自己从南门溜的,骑了头骡子。县尉说——县尉让末将转禀主帅——勉县城池和仓中存粮,恭候圣驾。”

    李言听到“薛子嵩连夜跑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种算盘落了实处的亮,不是惊喜,是确认。

    他转身看陈玄礼,陈玄礼已经把护心镜挂正了。

    “主帅,您昨晚那封信——吓跑了一个县令。”

    “不是吓跑的。”李言说,“他是想明白了。不开门是抗旨,开门是站队。他哪个都不想干,只好跑。”

    “跑了也好。”陈玄礼系着护心镜的皮绳,手指头飞快,“不用再跟他磨嘴皮子了。末将现在就带人进城?”

    “不。全军同时进城。”

    “全军?”

    “对。两千人整队,刀擦亮,旗举起来。走进勉县。不是残兵败将,是一支军队。”

    李言把另一只靴子踩实了,站起来,袍子还在肩头晃荡。

    “让勉县的人看见,从褒斜道里走出来的不是一群饿鬼——是一群还能打仗的人。”

    高力士把歙砚收回包袱里,背在背上,走过来补了一句:“主帅,老奴多一句嘴——进了城之后,第一条军令是什么?”

    李言看着雾开始消散的河滩,两千人正在拆帐篷、喂马、绑绑腿、往刀鞘上缠新皮绳。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动民一草者,斩。取民一粟者,斩。入民宅半步者,斩。”

    三个“斩”字说完,旁边正在绑绑腿的张五郎手一哆嗦,绑腿打成了死结。

    辰时整,大军开拔。

    雾已经散了大半,秦岭的山脊线被晨光打成一道金边。两千人从河滩地上站起来,踩灭篝火,排成四列纵队往南走。

    张五郎走在最前面,今天他没抱那面破旗——旗子被陈玄礼收了。

    陈玄礼给了他一面新旗。不是谁的赏赐,是昨夜陈玄礼拆了自己的旧披风,用刀裁成方形,找了根笔直的竹竿穿上,墨汁写的“唐”字是张五郎自己写的。

    字还是歪的。

    旗上那个“唐”,第一笔横就斜了,收笔那一竖又太短,看起来像是瘸了一条腿。

    但张五郎扛着它走过队列的时候,每个兵都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想笑,没敢。

    陈玄礼骑在马上,跟李言并排走。他看了那面旗好一会儿,忽然说:“主帅,这旗上字要是以后让郭子仪看见了,他怕是要笑。”

    “笑就笑。”李言说,“反正他也没见过一面只写了一个字的军旗。”

    “军旗都是绣的,一面旗从裁剪到绣字至少半个月。您让这小子用墨汁写,淋一场雨就花了。”

    “花了再写。半个月我们等不起。”李言把缰绳换到右手,“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今天扛旗的姿势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陈玄礼往前看了一眼。张五郎扛着新旗走在队伍最前面,竹竿笔直,旗面在山风里猎猎响。

    他的腰是直的,步子踩得很实,不像三天前那个抱着破旗在栈道上打晃的瘦小子了。

    “是。”陈玄礼说,“大概因为这是他自己写的字。”

    队伍在山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勉县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夯土筑的,三丈六,城头上巡哨的士兵影影绰绰。

    城门洞开着,吊桥放下来横在干涸的护城河上。城门口站了两排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瘦高个,三绺长须被风吹得贴在胸口,腰弯得恨不得额头挨地。

    县尉姓杜。杜县尉把李言迎进城的时候,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圣驾远临,仓促未备,惶恐之至”。李言跟他并排走过城门洞,洞顶往下渗水,滴在脖子里冰凉。他一边抹脖子一边问:“薛子嵩什么时候跑的?”

    “回禀陛下,”杜县尉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坦白一件说出去就要掉脑袋的事,“薛县令昨夜接了圣上手书,在签押房里坐到丑时。丑时三刻,下官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印信还在案上,人已经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头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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