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七章 冬醪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十七章 冬醪 (第1/2页)

    高力士往炭炉里添了第三块炭。

    他用火钳夹炭的时候手腕在发抖,像干树根的手指骨节突出来。

    铁皮炉子烧得暗红,热气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火钳搁在炉边,搓了搓手,又把手贴在炉壁上捂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

    高力士侧头听了听,脚步声很碎,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闷闷的。

    他认得这个步子,崔圆走路从来不大步,老是像怕踩死蚂蚁。

    果然崔圆出现在门口,肩头和帽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胡须上挂的水珠子被他呼出的白气吹得直晃。

    他怀里抱着两坛酒,坛子是粗陶的。

    他把酒坛放在门槛里边,直起腰来跺了跺脚,靴底的冰碴子磕在青砖上咔嚓响。

    “陛下,巴郡太守托人送来的。蜀中本地的冬醪,说是今年新酿的头一缸。”

    高力士走过去拎起一坛掂了掂。

    他解封口红布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利索,指甲在绳结上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他把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回头说:“大家,米酿的,不烈。有股甜味。巴郡的米比成都的好,酿出来甜。”

    李言从案后抬起头。

    他刚才在看朔方军的塘报,看了三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塘报搁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巴郡太守送酒,是给你还是给朕?”

    崔圆正在拧袖口的水。

    他拧得很仔细,一截一截地拧,从袖口拧到肘弯,水拧在门槛外头。

    拧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

    “给陛下的。但他特意说了一句,崔府尹在成都这半年瘦了一圈,另一坛是给臣的。”

    “他连你瘦了都知道。他在巴郡,你在成都,隔着好几百里。他怎么知道你瘦了?”

    “臣斗胆猜一下。他侄子又来了。上回他侄子来成都看见民夫领了新草鞋,回去之后他就交了粮。这回他侄子来成都,大概是看见臣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

    “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

    “上个月的事。石掌柜打那把横刀打到半夜,臣在旁边等。饿了,灶房送了两个饼,臣就蹲在门口吃了。他侄子大概是路过看见了。”

    高力士正把酒坛往案角挪,听了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

    “崔府尹,老奴多一句嘴。你上回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上上回在粮仓门口站着喝粥。你是不是除了签押房,在哪儿都能吃饭?”

    崔圆愣了一下。“

    高翁说笑了。签押房里也能吃,只是签押房的案上堆的都是花名册,怕米粒掉在纸上。”

    “所以你就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吃。你是成都尹,不是看门的。”

    “高翁教训得是。下回臣在签押房里吃。”

    “老奴不是教训你。”

    高力士把酒坛摆正了,又蹲回炭炉边上烤手。

    “老奴是怕你瘦脱了相,将来回到长安,你家里人认不出你。”

    崔圆笑了一声。

    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

    “高翁放心。臣本来就不胖。”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崔圆。你跟朕说实话。巴郡太守这个人,到底算忠臣还是算奸臣?”

    崔圆站在案前,袖口已经不滴水了,但袍子下摆还是湿的,贴在腿上。

    他伸手摸了摸胡须上已经化成水珠的雨滴,抹掉了。

    “陛下,臣想了好几个月这个问题。后来不想了。巴郡太守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他是个会算的地方官。天宝年间不算的地方官都死了,要么死在李林甫手里,要么死在杨国忠手里。剩下这些,都是算着活下来的。他观望,他拖延,他让侄子来成都看风向——这些都是算。但他把粮交了。四万六千石,一粒没少。臣觉得,在蜀中这个地方,能把粮交了的就是可用的人。”

    “你呢?你是忠臣还是奸臣?”

    “臣以前也是算着活的。”

    崔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天宝十二载李林甫当政,臣给他送过礼。天宝十四载杨国忠当政,臣也给他送过礼。臣谁都不敢得罪。臣是成都尹,蜀中离长安远,但离刀锋不遠。远的是天子,近的是当政的人。臣以前不算忠臣也不算奸臣。臣就是个——”

    他停了一下,“就是个想活着的人。”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崔圆。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也不说话,手里拿着火钳,火钳头搁在炭灰里一动不动。

    “但现在臣不想只活着了。”

    崔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在表忠心,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陛下在蜀中这半年做的事,臣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教小兵认字,给潼关将士立碑,写信逼开勉县粮仓,孤身进剑门关。臣在旁边看着,开始是想看风向,后来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算来算去,有点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

    “臣举个例子。石掌柜打的那把横刀,刀柄上的缠绳他特意换了新麻绳。臣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旧麻绳打滑,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他把那把刀交上来的时候,臣看见他手上有四道血口子,每一道都是新麻绳勒的。臣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是疼,但这样握刀的人不会滑手。”

    崔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袖口又拧了一道,水已经很少了,只拧出几滴来。

    “臣当时就想,石掌柜打一把刀都这么较真,臣管着一府的粮草兵马,要是连石掌柜都不如,将来北伐将士在前头打仗,臣有脸见他们吗。”

    李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冻雨还没停,落在石板上沙沙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廊外,雨丝落在掌心里,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水。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

    “你跟巴郡太守是一类人。你也是算着活下来的。但现在你不算了。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等一把刀打到半夜。你把你自己的花名册上的数目字一个一个对过去,对到每一匹马少了几匹都要跟朕说清楚。你已经不算了。”

    崔圆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以前算,是因为不知道跟谁。现在不算了,是因为不用跟了。陛下问臣是忠臣还是奸臣——臣答不上来。忠臣奸臣是后人评的,臣自己说了不算。臣只能说,陛下北伐的时候,粮草不会断,兵器不会缺,马匹不会少。这些话臣不说虚的,每一句都拿花名册上的数目字担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