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生辰 (第2/2页)
一家人围着桌子,李世民拿起筷子,先给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李治夹了一块鱼,然后转向李承乾,夹了一筷子蒸鱼搁进他碗里。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李治一边吃一边跟李承乾说他在弘文馆里新学的字,李承乾偶尔应一声,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城阳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饭,长孙皇后偶尔给她擦擦嘴角。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撤了膳之后,李治被乳母带下去歇了。李承乾陪长孙皇后说了一会儿话,到了该回甘露殿的时辰,起身告辞。李世民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立政殿,沿着宫道往回走。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青石地面照得发黄。两人走在灯笼的光里,李世民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李承乾跟在他半步之后,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耶。”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李承乾道:“今日在甘露殿说的那些,儿子都记着了。等李靖的章程递上来,儿子再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再问阿耶。”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阿耶。”李承乾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李世民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甘露殿,各自回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承乾醒来的时候,枕边那封信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匣子里,起身洗漱更衣。走出偏殿的时候,正殿里李世民已经坐在案后了,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鸾奴来了?用过早膳没?”李承乾点了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案上那几份新送来的折子翻开。
两人用过朝食,一起去上朝。散朝之后,李承乾跟着李世民回了甘露殿。两人对着案各自批各自的,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对方批的内容,偶尔说一两句。批到一份关于吐谷浑粮草调配的折子时,李世民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他说要提前把粮草运到边境上去。你看他的理由写得好,可你再看他的落款。这个人跟侯君集有旧。你若是批了,旁人会说太子跟侯君集走得近。”李承乾听了,低头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提笔在边角批了一行:“着户部另议,避侯君集旧部。”李世民看了,点了点头。
到了午时,两人对坐着用完了膳,撤了碗碟之后,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李靖的章程今日下午该递上来了。你留下来跟阿耶一起看看。”李承乾点了点头。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张阿难便捧着一份文书走了进来,搁在案上。李世民拿起来翻了翻,递给李承乾。李承乾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是一份详细的出兵部署,从路线到粮站,从兵力分配到各将领的差遣,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搁下,李世民又拿过去看了一遍,两个人对着那份章程讨论了小半个下午,把其中几处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李世民把章程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看了李承乾一眼:“鸾奴,你如今看这些东西,比阿耶预想的快。”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李世民继续道:“阿耶从前觉得,你只管好朝中的事就行。可如今阿耶觉得,你其实能管的事比你阿耶预想的要多。”李承乾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没什么滋味。他放下茶盏,开口说了一句:“儿子还在学。阿耶教了,儿子就学。”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两人坐了一阵子,李世民把案上那份章程收好,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走,批折子去。”李承乾跟着他走回案前坐下,两人对着案各自批各自的。到了傍晚,李世民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鸾奴,今晚阿耶去立政殿。你自己在偏殿早些歇着。”李承乾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到左边那摞上,也搁下笔。
李世民走了之后,李承乾回到偏殿,在案前坐下,把案角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想起孙思邈在信里问他编书的事,便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回信。他写了几句编书的进度,说书稿已经完成大半,慧明那边前日送来的稿子他看过了,差不多能定稿,等定稿之后会让人送一册过去给孙思邈过目。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生若是在山东那边忙完了,不妨回长安住些日子。”他放下笔,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写得有些直白,可转念一想,他跟孙思邈之间本来就不需要绕弯子,便没有改。他继续往下写,说了几句自己的身体近况,说近来吃得下睡得着,没生什么病,让孙思邈不必挂念。写完之后,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先生在前方替百姓看诊,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山东那边冬天冷,多备几件厚衣裳。”
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搁在案角,准备明日让人送出去。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在山东那些日子,孙思邈每天在村子里替人看诊,他蹲在旁边分药递水,傍晚回到驿馆,两个人对坐着吃饭。有一回孙思邈嫌他吃得少,把一碟子菜全推到他面前,说“殿下这身子骨,再不多吃点,回头又要病倒”。他那时候嫌他啰嗦,可如今坐在偏殿里,看着案角那封信,忽然觉得那点啰嗦也成了让人踏实的事。他把信收进匣子里,起身走到榻边,脱了外袍,散了头发,躺下来的时候,把那封信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枕边,慢慢沉入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小安子已经把信送出去了。他洗漱更衣,走出偏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正殿里批折子。两人用过朝食,一起去上朝。散朝之后,李承乾跟着李世民回了甘露殿,帮他把案上那一摞折子分了分。两人对着案各自批各自的,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对方批的内容,偶尔说一两句。批到一份关于河东道官员任免的折子时,李承乾提笔在边角写了几行,正要搁下,李世民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他。李世民把那折子拿过去,指着其中一行:“你这行字批得没错,吏部确实该按资历升迁。可你漏了一件事,这个人是裴家的,裴家跟河东那边几家大族有姻亲。你让他去河东,他去了之后那些大族的事他管不管?”李承乾听了,低头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提笔在边角补了一行:“着吏部另议,避河东姻亲。”李世民这才点了点头,把折子递还给他。
两人在案前坐了大半个下午,把那一摞折子处理了大半。中间李世民又教了他好几处,从官员任免到边关军务,从漕运粮道到宗室封赏,每一条都讲得仔细。李承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几笔。到了傍晚,李世民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李承乾一眼:“鸾奴,今日就这些吧。”李承乾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到左边那摞上,也搁下笔。两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鸾奴,阿耶有时候想,这些东西若是早几年教你,你大约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李世民继续道:“阿耶那时候觉得,你是太子,该会的自然会,不用阿耶一样一样地教。可阿耶忘了,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也是个孩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阿耶把注意力都分给了青雀和雉奴,觉得你该自己学会。可后来阿耶才明白,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
李承乾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阿耶,不算晚。”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一阵子,李世民把案上那份折子重新翻开,提笔继续批了下去。李承乾也低下头,把手里那份折子翻过一页,提笔批了几行。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又过了几日,李承乾每天午后都来甘露殿批折子。李世民教他教得仔细,他也学得快。那些他从前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的事,李世民三言两语就点透了。有一回他批完一份折子,李世民拿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鸾奴,你如今批折子的速度比阿耶还快了。”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把茶盏搁下,重新拿起一份折子翻开。
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忽然伸手,像教雉奴时那样,揉了一把李承乾的头发。李承乾愣了一下,下意识拍掉他的手,嫌弃道:“阿耶,我都十六了。”李世民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理所当然道:“那咋了,你也是阿耶的儿子。十六了就不能让阿耶揉头了?”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他那道侧脸,过了一会儿,又往他那边凑了凑,把案角那碟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