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 (第2/2页)
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糊纸盒,桌上摆着浆糊碗和竹签。
「周家老太太,」陆远站在门槛外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把手里那只纸盒放下。
「前天夜里。」她说,「睡着走的。头天晚上我还看见她在门口坐着剥花生,剥一碗,剥到半碗就歇了。」
「后事谁办的。」
「街坊帮的。」她说,「她家就她一个人。棺材昨儿早上抬出去,白布是这几家凑钱扯的。」
「她家里没别人了。」
「有个女儿。」老太太说,「好些年前嫁出去的,嫁到北边。前年回来过一趟,还给我捎了一条头巾。这回拍了电报去,人还在路上。」
「门口这个后生,您看见没有。」
「看见的。」老太太说,「前天下午来的。二十来岁,青布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怀里抱着一卷纸。他在台阶跟前站着,不进门,也不喊人。」
「站了多久。」
「我看他站得腿都直了。」老太太说,「我跟他说,这家人走了,屋里没人。他就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这家里的人什么时候走的。」老太太停了一下,「听我说是夜里走的,他又站着。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转头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他说,这一页,空着。」
陆远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这是册上的话。外头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蒲蹲下去,看那两只脚印。他的笤帚立在台阶边上——出门前他顺手把院里那把旧笤帚拎上了车,说搁在车上方便。
「册上空一页,是留位。」他说,「留得久了,人就真没了。」
陆远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写上药王阁三个字和一行的门牌,又在底下添了两行小字,折成两折,交给对门的老太太。
「等她女儿回来,您把这张纸给她。」他说,「名是她家自己的,得她自己来写。写不了按手印,走不动我们上门。」
老太太把纸接过去,塞进围裙兜里。
「你们是哪儿的。」
「药王阁。」
「药王阁。」老太太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我年轻的时候听我娘说过。说是那种门,谁进了那道门,谁的名字就有人管。」
老太太说完,又低头糊她的纸盒。竹签蘸浆糊,沿着盒角一压,一条边就服帖了。
回城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小罗把车开得慢,过石桥的时候,桥面上有人推着一车白菜,车上盖着草帘子。
陆远把册子搁在膝盖上,翻开。周家那一页的格是空的,格底下的道还没划。
「这一页留着。」他说。
「留到什么时候。」小罗看着前头,没回头。
「留到她家的人来。」
「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留着。」陆远说,「册上留一格空的,不是缺一页,是留一个位置。」
蒲在后头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车到药王阁门口,天已经擦黑了。关老头在铺门口立着,一只手按着门框,没动。
台阶最下头坐着一个人。
青布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两只手空着,撑在膝盖上。他听见车响,抬起头来,先看陆远的手。
「抓药的。」他说,「你就是药王阁的人。」
陆远下了车,站在他跟前。
「你等了多久。」
「半日。」
「怎么不进屋。」
「这道门,得你们的人开了,我才进。」后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走了三十六家。」
「剩一家呢。」
「剩的那一家,没人了。」
陆远没说话。南边那条街上,纸扎老太太的话还在他耳朵里搁着。
「严家那卷纸呢。」他问。
「在我身上。」后生侧了侧身,褂子里有一道硬边,是纸卷的棱,「走了三十六家,我一回也没搁在地上。」
「你手上有册子。」
「有。」后生把手伸进褂子前襟,摸出一卷东西来。这一卷比椒纸卷细,外头一圈磨得发白,是一本薄册子,麻线订的,封皮上没有字。他把册子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
「我手上一张纸,你们手上也有一张。」他说。
「哪一张。」
「页脚四十八。」后生说,「我手上少一张,你们手上多一张。」
他把手里的册子往前提了半寸。
「我拿这本换。」他说,「三十六家的名,都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