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道观问对 (第2/2页)
过乡民。官府管不到的时候,盗贼来了,是他们出兵挡住的。如今若尽拆其寨,散其兵,县中又无人护卫,过几日盗贼再来,百姓未必肯念朝廷的好。”
“护过人,便可不纳税,不报户,自断刑狱?”李业问。
“不可。”郑凝绩答得很快
“只是官府收回这些权柄,也须把他们先前所担的事接过来。”
李业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不中听,却很在理。
归附的地方越多,地图上越好看,军队与官吏却不会跟着长出来。
凉军能一战摧破陈敬瑄,不代表已经能护住每一条山沟里的百姓。
他在纸上记下数笔。先清新增侵占、拘留人口、隐瞒户籍,守法产业可以保全,乡防暂留,却须报明人数、器械,受官府约束。
至于不税不役,绝不能许为归附条件。
郑凝绩见他并未因反驳而不悦,言语也更放开了些。
蜀中商贾之患,与豪强颇多相通。
盐井、茶园、织作,往往连着大户;大户有财,便可养兵,养兵之后,又要在水陆要冲取钱。
商人一路纳过七八道钱,到了官府应当收税的地方,反而无力再纳。
李业问
“若将井盐收归官府呢?”
“也须有人煎盐,有人运盐,有人买盐。官府若只拿走井灶,却断了旧有运销,灶户得不到工食,盐在仓中堆着,百姓一样要吃贵盐。”
郑凝绩建议先撤军队私卡,清查旧课与井灶归属,商路通了,税源方能稳定。
该官掌的不能旁落,该许民经营的也须给出可遵循的章程,不能今天一个军使、明天一个县吏,各有各的价钱。
李业听得不时发问,所记已经写满半张纸。
最后摆上来的,是一份冬修堰渠的旧案。
“这件不能再拖。”
郑凝绩指着几处标记,说明哪些已经淤浅,哪些上游水口被豪家改过,哪些所需竹木、工匠早有定数,却一直因军费紧张搁置。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大王今日所见的粮赋,靠的便是这些。堰渠每年都须修,坏处积下去,平日看不出,待来春用水时,几十村便要争一道渠。”
“此时修,须发多少役?”
“当先勘急缓,不能照旧额一概征发。民夫刚从军中放归,再无期限地征来,未必还肯应。所需工价、材料,可以先用府库;确须各县分担的,也当将日数、役额列明。”
李业将那份旧案翻到末尾,果然看见两次催办的日期。
陈敬瑄不是不知道水利要紧,只是眼前养兵保命的事,总比明年的田更急。
到了后来,越缺钱越要从民间取,越是多取,地方越不肯出,终于连维持富庶的根本,也顾不上了。
而自己刚得成都,案头最急的,同样是粮饷与军功赏赐。
李业把文书放回案上,郑重道:“这几册,留给我。”
郑凝绩起身应诺。
他来时准备的是劝谏求仙,临走却把一路带来的簿册都留了下来,心里反倒轻快了许多。
……
回府时,已过午后。
张承业与敬翔正在王府签厅中翻阅王建送来的册子。
李业将郑凝绩所言择要说了,问二人治蜀可用谁。
敬翔略作思量,举荐李愚。
李愚早年经手会州币务,对百工、财计都有根底。
蜀中眼下最缺的,正是能看明白账目,又肯到井灶、河渠旁亲自查问的人。诗文名望倒在其次,若人到了成都,只听旧吏报几个数,换谁去也不过多添一位受供奉的贵人。
张承业也赞同,却先问给他多少人。
“莫只给一个布政使印,让他带两个书吏便上路。蜀中那些账,能把人埋进去。”
李业笑道
“继元兄替我挑一批。人不用太多,要能做事。郑凝绩那里,再请他举荐本地官吏,说明各人长短,家族姻亲也一并记清。”
李愚遂被定为三川布政使人选,待手中事务交代完毕,便率属吏入蜀。
所辖先从已经归附的西川、山南新附州县着手,东川未定之地,随军接收。
钱粮、民政归布政使统筹,军务仍循行营号令。
李业另给王建去书,命其拨兵协助清查、接管,不能让文官空手去同地方私兵讲道理。
几项议定,敬翔却没有收起案上的另一册文书。
王建的功簿。
李业看见,知道绕了这许久,终究又回到这里。
“我这几日想过,”
“可否让王建遥领泾原节度使?”
敬翔没有立刻答话,张承业却先停了笔。
李业接着说
“旌节、班秩、俸给,照节帅之礼。泾原现有官署、兵额不动,赋税仍归公府。他统什么兵,办什么事,另依所授军职,不因遥领便自开一府。”
敬翔缓缓点头。
泾原于王建,也有一层特别的意味,当年他以原州刺史之身来投,此番若领泾原旌节,无论名位、体面,皆非寻常加阶可比。
况且给的是旧地荣号,倒不至于让蜀中旧人以为,从此又有一位可以世守西川的主人。
只是体面是一回事,往后如何办,又是另一回事。
“大王是为王建一人如此,还是往后有大功者,皆可循此例?”敬翔问。
李业沉吟片刻
“不能只有他一人。符、杨诸将旧功,也须一并斟酌。”
“那便要立得清楚。节度之号、领军之职,各自所掌,须明载文书。若只靠大王与诸将今日心照不宣,日后难免生出争执。”
张承业随即道
“还有俸给。可以厚赏,却不能叫他自往泾原支取。今日取俸,明日添亲兵,后日再置几个办事的人,几年下来,那个府也就开起来了。”
李业失笑:“继元兄替我把后几步都想到了。”
张承业没有笑
“钱从哪里来,人便听谁的,这个账错不得。”
这话李业自然懂。
他用多年工夫,才将诸军的钱粮逐渐收归公府,怎能打一场胜仗,便顺手把根本赏出去?
可若只要求将领效死,却不肯给足功名富贵,同样长久不了。
王建没有受陈、田推戴,是将这份酬功的权力交回自己手里。自己若用得不好,伤的便远不止王建一人的心。
“敬先生,先核泾原旧制与授官程序,再把诸将功簿一并取来。”
李业将王建那册推到案中。
“这份旌节,我想给。至于给了以后,究竟管到哪里,今日便须讲明白。”
窗外天色已暗,侍从入内添了灯。
成都已经拿下,缴获的西川节度印也已封送北来。
可那方印该交给谁,又该有多大的用处,长安这间屋子里的人,还须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