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就把这支给他 (第2/2页)
差在哪儿。”
“差在先有哪一个。”温良说,“先有尺子,后量东西,一次就够。先有东西,后造尺子,一次不够。”
凌小雨把手放回膝盖上。
“那您量吧。”
“开始量。”
第一项。他把两支笔的笔帽顶端并齐压在钢尺的边上,让笔尾都露在外头。凌小雨自己弯下腰去看刻度。
“您这支到一百四。”她说。
“你那支呢。”
她把脸又低了一点。
“一百三十八。”
“短多少。”
“两毫米。”
温良把尺子往边上一推。
“第二项你自己来。”他说,“用指甲,在厂名那三个字上头刮一下。先刮我这支。”
凌小雨捏起那支新的,拇指指甲在笔杆上蹭了一下。她把指甲翻过来看。
“有白的。”
“那是印上去的漆,刮得下来。”温良说,“现在刮你那支。”
她换了手,在自己那支上头刮。刮完看指甲,又刮了一次,刮得比第一次重。
她把指甲举起来。
“什么都没有。”
“再用指腹摸。”
她摸了。她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头没动。
“是凹的。”她说,“字是陷进去的。”
“这叫压进去的。”温良说,“压比印费工费钱。厂子改工艺,一般是往省钱那头改。所以先有压的,后有印的。”
贾师傅在两步开外把手插进了夹克口袋。
“第三项。”温良说,“把两支的笔尾朝上,举到窗户那边去看。老花镜给你。”
凌小雨接过老花镜。她一只手举着两支笔,一只手捏着老花镜的一条腿,把镜片架在眼睛和笔尾中间,往窗户那头凑。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一半。她把胳膊举得很高。
“您这支……一、二、三、四、五、六。”她说,“六个数。”
“你那支。”
她把手转了一下。
屋里没有人说话。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
“四个。”凌小雨说。
她把老花镜放下来。
“四个数。”
温良把两支笔从她手里接过来,摆回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自己那支的笔帽拧了拧,又拧回去。
“三样。”他说,“短两毫米,凹刻,四位数。跟那四十二支一样。”
凌小雨坐了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那就是真的了。”
贾师傅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伸手,他弯下腰,脸离桌面二十公分,从上往下看那两支笔。这个姿势他上一次做过一回,在温良那间十二平米的屋里。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我一直以为的一件事是错的。”
“哪件事。”
“我以为这种笔,全世界就一箱。”温良说,“三年前四月买进来的,四十八支,锁在我们学校教务处那个柜子里。所以他们把柜子一封,我就断了。我这几个月一直是照这个想的。”
他把手指放在凌小雨那支上头,没有碰到笔。
“现在外头有一支,在一个我昨天以前都不知道名字的孩子手里,在别的学校。”
“那就是不止一箱。”
“不止一箱。”温良说,“早年的那一批早就散出去了。老范手上那四十二支是早年的,这一支也是早年的。学校那一箱是后来的。”
“那你以后——”
“我以后不能再说这句话了。”温良说,“‘能用的只有我们学校那一箱’。这句话我说过好几回。今天起作废。”
贾师傅直起腰。他站在那儿看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说。
温良看了他一眼。
“您刚才说三年前。”
贾师傅把暖水瓶提手上那圈布条捋了一下,捋到头,又捋回来。
“三年前在那屋亮灯的那个。”他说。
“怎么了。”
“我又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
贾师傅说完自己停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提手上。
“三月里你拿那张纸给我看的时候,我明明想起来过。”他说,“我当时还跟你说了,我说对,就叫这个。”
“您说过。”
“那会儿我知道。”贾师傅说,“这会儿我又不知道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贾师傅转身去拎他的暖水瓶。他拎起来又放下了。
温良从桌上撕了一张废纸下来。
“最后一样。”他说,“我要在纸上划两道。”
“划什么。”凌小雨问。
“一道横的。”
他左手压住纸,右手拿自己那支,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划完他换了另一支——他这一回是用两根手指从盒子里捏起来的,捏在笔杆中间,没有碰那块布。
第二道横线划在第一道下头,隔着两指宽。
“老贾。”
贾师傅走过来。他没有戴老花镜,他把脸低到离桌面二十公分。
他看了不到十秒。
“两道都不返光。”
温良把笔放下。
“行了。”
“您为什么不画个圈。”凌小雨问。
“画圈费墨。”温良说,“横的不费。今天我只要知道这支笔能用,不要知道别的。”
他把那支笔放回铁盒里的布上,把盒盖合上,推回她那一边。
“这支还是你的。”
凌小雨没有去拿。她的两只手一直放在桌上。
“老师。”
“说。”
“您不问我这支笔哪儿来的。”
“我正要问。”
“我爸给的。”凌小雨说,“三年前给的。”
“三年前你多大。”
“上初二。”
“他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凌小雨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她把盒盖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一下,按平了,又翘起来。
“他说,”她开口了,“要是哪天有人拿着一样的笔来找我——”
她抬起头。
“就把这支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