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98章 他还在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98章 他还在用 (第2/2页)

    第二个是五中的。三个女生一块上来,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五中,高二七班,我叫陈嘉。”当中那个说,“这是三年前那一届的毕业纪念册。我姐是那一届的,这本在我家书柜最底下。”

    她翻开中间那一页。

    一张教师合影,黑白印的,站了两排。

    “我姐说,这照片是那年五月照的。”她说,“照完一个月就毕业了。”

    温良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看照片,先看照片底下那一行小字。

    那一行是印的名字,一个挨一个。

    他把册子举起来一点。

    “数照片上的人。”他说。

    最里圈几个人凑过去数。

    “十九个。”

    “再数一遍。”

    “十九个。”

    “数底下印的名字。”

    停了一会儿。

    “十八个。”

    温良把册子转了一圈,让外圈的人也能看见。

    “再来两个人,各数一遍。”

    又数了两遍。一遍是十九和十八,一遍还是十九和十八。

    “照片上十九个人。”温良说,“底下印着十八个名字。”

    他把册子放在第二条线上,翻到那一页,摊开着。

    “照片是照的,名字是印的。”他说,“照的那一样,多出来一个人。”

    蹲着的人群里有一处很轻的响动,是有人往后坐到了地上。

    “那多出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不知道那多出来的一个是不是他。这一样摆上去,摆的是‘照片和名单对不上’这件事,不是‘那个人就是凌永年’。”

    他抬起头。

    “凌小雨,记的时候记清楚。这一样记的是照片十九,名单十八。别记成别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一中的男生摆的是一张校刊复印件;城东实验的女生摆的是她们学校档案室外头贴的一张三年前的公示,她拍了照片,又去打印店打出来,“这个我抄了三份,家里一份,同学那儿一份,这是第三份”;本班的杜小满把北墙上那些纸片按顺序抄了一份,一样一样摆到第一条线上。

    第一条线上很快摆满了。第二条也见长。

    第三条线上什么都没有。

    摆到快七点半,天开始暗。五金铺子那个男人把自家门口那盏灯拉了个长线出来,挂在电线杆上,正好照着这块地。

    灯亮起来以后,巷口停了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还搭在踏板上。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走。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头有人按了两下铃他才让开半个身子,让那个人过去,然后又停回原来的地方接着看。

    没有人去问他是谁。他也没有问任何人。

    一个男生站起来了。

    “城南中学。”他说,“我叫廖振。”

    他两只手空着。

    “我什么都没找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找了三天。”他说,“我们学校档案室不让学生进,我托人问了两个老师,他们说他们不记得。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的。我没东西摆。”

    蹲着的人有几个回头看他。

    温良站起来了。

    “你叫什么。”

    “廖振。”

    “廖振,你拿一张纸。”

    杜小满把一张空白稿纸递过去。

    “写。”温良说,“城南中学,廖振。三年前的材料,找了三天。学校档案室学生不能进。问了两个老师,两个都说不记得。日期,签名。”

    廖振没有动。

    “写完摆哪儿。”

    “摆第三条线外头。”温良说,“摆在最边上。”

    “可我这上头什么都没有。”

    “‘没找着’也是一样东西。”温良说。

    他把手往那三条线上一划。

    “你今天要是不写这一张,明年、后年,还会有人再去你们学校档案室外头站三天。他站完了以后跟你今天一样,什么都没有,还得再来一趟。”

    廖振蹲下去写。

    他写得很慢,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他把那两个说不记得的老师教什么科目也写上去了。

    他把那张纸摆在第三条线的最外头,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凌小雨记了一行。

    温良在那块地中间站着,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三条粉笔线,第一条上头十六样,第二条九样,第三条外头一张纸。灯从电线杆上照下来,纸和册子在地上摊了一片,最外圈那三条长凳还是空的。

    “三天以前,”他说,“这三条线在我屋里的墙上。第一条上头七样,第二条三样,第三条一样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三条线依次点过去。

    “今天是十六,九,还有一张写着‘没找着’的纸。”

    “老师。”外圈有人喊,“那第三条还是空的。”

    “不空。”温良说。

    他走到那张压着石头的纸旁边蹲下来。

    “昨天这条线上什么都没有。今天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城南中学的档案室学生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那六十几张脸。

    “从没有到有一张,跟从十五样到十六样,是一样大的。”

    有人笑了一下,笑完没有人跟着笑,那一声就散在巷子里了。

    温良站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我一开始说这是件很笨的事。”他说,“现在我说说为什么。”

    他往下指了指地上那三条线。

    “这三个人,教过书。他们的名字在名录上没有了,在纪要上没有了,在名单上少了一个。这些东西都是打出来的,印出来的,录进去的。”

    “可他们签过到。他们的字还在。你们今天摆上来的这些,有一半是手写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你们考完试。”他说,“今天站在这块地上的,六十几个人,前天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三个。”

    蹲着的人没有动。

    “今天以后,你们六十几个都认识了。”

    有人低下头去看地上那三条线。

    “一个人忘了,是忘了。”温良说,“六十个人记着,就不好忘了。”

    七点五十,散场。

    外校的孩子往巷口走,走的时候有几个回头看那块地。粉笔线还在,材料被各自收走了,只有几处粉笔字被踩糊了。凌小雨那个本子记满了七页,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一页一页往回翻。

    温良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粉笔头捡起来,往那两个盒子里放。

    “老师。”

    是刚才那个廖振。他已经走到巷口了,又跑回来。

    “还有件事。”他说,“我刚才才想起来。”

    “说。”

    “我这三天光顾着找三年前的了。”廖振说,“我一直在找以前的东西。”

    “然后呢。”

    “我们学校现在有一个老师。”廖振说,“他不是我们班的,他教隔壁班。他改作业用的那支笔——”

    他停下来看着温良手里那两盒粉笔。

    “跟您那支一模一样。”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还在用。”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