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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临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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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临省的雪 (第1/2页)

    石青山是坐夜车走的。

    绿皮车,硬座,邻省方向,车程十一个钟头。他买的是靠过道的位置——这是多年走南闯北落下的习惯:过道坐起身快,有事跑得快,真要跑不了的时候,背也能先贴住墙。

    皮箱抱在怀里,原片用三层油纸包着,贴着胸口。邻座是个去省城进货的小生意人,一路絮叨,问他做什么买卖。石青山答了四个字:“收旧货的。”

    小生意人笑了:“这年头收旧货能发财,听说旧照片、旧报纸都值钱咧。”

    石青山闭上眼,没再接话。

    窗外,华北平原一寸一寸向后退。过了黄河,天上下起雪来,先是盐粒子,后来越下越密。石青山看着窗玻璃上的水汽,看着玻璃里自己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想起二十八年前另一个雪夜。

    那年也是这样的雪。他把两只铁盒埋进库房地基底下的冻土里,坑挖了半人深,封土的时候手冻得像红萝卜。临走前,他在心里对那两个铁盒说:等世道清明了,我来接你们。

    一等,二十八年。

    火车到站是清晨五点。邻省的这个县,比延中所在的县大不了多少,天亮前的街上只有扫雪的人和冒热气的早点摊。石青山在火车站旁的招待所住下,没登记真名——他这个年纪的人,这张脸,在这个行当里,有人认得。

    头三天,他什么都没做。

    白天在县城里转,看粮站的门脸,看旧仓库的方位,看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晚上回招待所,就着花生米喝二两白酒,把脑子里的旧地图跟眼前的新街景一寸一寸对上。二十八年,县城变了,可有些东西变不了——老城的骨架变不了,护城河改不了道,城西那座垮了一半的钟楼还在,钟早就没了,楼还在。

    第三天傍晚,他在钟楼底下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县粮库的家属院。

    二十八年前,取样队的样品库,就借建在县粮库边上——那时候全国上下都这么干,粮库墙高、院深、守夜的人配枪,借它的壳,藏它的芯。而管库的那个人,姓麻,大号麻守田,原是粮库的老保管员,转业兵出身,管钥匙管了半辈子,谁的面子也不给。

    石青山来之前,已经把消息渠道摸清了:麻守田还活着。八十年代粮库改制,他提前退了,老伴死后一个人过,儿女都在外地。邻居说,老爷子脾气怪,深居简出,就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去护城河边的老槐树下坐一个钟头,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第四天下午,雪停了,出太阳。石青山提前到了河边。

    老槐树底下,石凳上果然坐着一个老人。藏青棉袄,旧军帽,膝盖上搭着一块棋盘,棋盘上摆着残局,老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子。

    石青山在十步外站定,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当年的壮汉缩成了干瘦的一把骨头,可那双手还是认得——指节粗大,掌心厚实,是常年跟麻袋和锁头打交道的手。当年样品库总共三道门,三道钥匙分三个人拿,麻守田拿最里头那一道。每回进库,他开完锁,必亲手把钥匙揣回内兜,再用手按一按,那个动作,石青山在库外看过无数次。

    石青山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不说话。

    老人没抬头,手指捻着一枚“炮”,忽然开口,嗓子像生锈的合页:

    “看棋的?”

    “看棋的。”

    “看得懂?”

    “看得懂一点。”

    老人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不糊涂,在石青山脸上停了三秒,又落回棋盘。

    “红先。”老人说,“该你。”

    石青山执红。他第一手没走当头炮,走了个边兵——三十年前,取样队歇息的间隙,麻守田教过他这招,说这个走法“慢,但是留后手”。那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走法,队里没有第三个人这么开局。

    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棋盘上,雪光反射着,亮得发白。远处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

    “这步棋,”麻守田一字一字地说,“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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