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铁盒 (第2/2页)
黯了,还能认:样品库,临七。
正是当年登记在册、六六年冬“随队转移”而不知所终的那一只。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石青山把铁箱从坑里捧出来,放在枯草上,用手电照着,看了很久很久。二十八年的冻土在这只箱子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像在给一个沉睡了二十八年的故人擦脸。
“临七。”他念出那个编号,嗓子哑了,“麻守田,当年出库登记上,这一箱写的是“随队转移,送往北京。”
“登记是我写的。”老人坐在坑沿上,喘着气,“字是我写的。箱子,是我扣下的。”
石青山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麻守田摆摆手,“扣箱子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队长临走前,亲口说的。他说:守田,队里有个东西,不能跟着进京。你把它“送”走,登记写转移,实际上,你把它留下。留到我说能起出来的那一天。我要是回不来——”
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停住了。
“他原话是: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它烂在地里,烂到世道清明。’”
夜风卷着枯草,呜呜地响。远处市场的铁皮棚子被风掀得哐哐作响。
“那队长后来——”
“没有后来。”麻守田打断他,“今日不说这个。今日只说箱子。”
他用袖子擦了擦箱盖上的锁鼻:“钥匙早就没了。当年我把它扔进锅炉房的炉膛里,看着它化的。要开,只能撬。”
石青山从兜里摸出一截撬棍——也是他备下的。铁锁锈死了,撬了三下,“啪”的一声崩断。箱盖掀开一股子土腥气,手电光柱里腾起一片细尘。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发黄的单据,用牛皮筋捆着,最上头一层,是一只扁扁的锡纸盒。
石青山没有立刻动那些单据。他先把手电递给麻守田,自己取出随身的白手套戴上——这是他多年跟档案打交道的习惯——这才解开牛皮筋,抽出最上头一张。
是一张托运单。
发运日期:1967年1月。发运站:北京。品名栏里写着:地质样品,岩芯管二十支。收货方——
石青山的手电光,在那三个字上定住了。
收货方:三共商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二十八年,他想过无数种答案:想过是军方的某个所,想过是省里的某个局,想过是早已撤销的某个“办公室”——唯独没有想过,这张单子的收货方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日本商社的名字。
“二十支岩芯管。”麻守田在他身后,一字一字地说,“我们队在雪底下背了一个冬天的东西,最后打着“样品”的名义,从北京的火车站,发去东京。”
“空了?”石青山问,“发出去的时候,管子里——”
“这就是我要讲给你听的事。”
老人把军帽摘下来,抱在怀里,就着箱盖坐下。夜风里,他忽然显得很小,小到像那箱旧单据里的一个名字。
“关于留在北京“送样”的那两个人。关于他们送的那件样。”麻守田抬起头,看着石青山,“开馆那天,你们馆里挂出来的那张合影——十六个人的那张——”
“那张是假的。真的我带来了,在皮箱里。”
“我知道是假的。”老人说,“因为我亲眼见过真张。真的那张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真的没有十六个人。”